六岁那年的夏天过去后,左奇函被送进了白家附属的私立小学。校服是定制的深蓝色,胸口绣着白家的族徽,书包是真皮的,文具盒是进口的。他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老师讲的东西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不是听不懂。是不想听。
他在纸上画小人,画了两个,手牵着手,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头发乱糟糟的,矮的那个安安静静地站着。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屋檐,雨水从檐角滴下来。
"左奇函同学。"
老师敲了敲他的桌子。
"你来说说,这道题怎么做?"
左奇函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他认识那些数字和符号,但它们连在一起像天书。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了。很小声的,从后排传过来。接着是更多的小声窃笑。老师的脸色不太好看,让他坐下,语气里带着"白家的少爷也不过如此"的意味。
左奇函坐下去。他没有脸红,没有低头,只是把那张画着两个小人的纸翻了个面,继续画。但他的手握笔的时候,力气比平时大了一点。
那天放学,他没有坐司机的车。他绕到学校后面那条巷子里,蹲在墙根底下,拿石子一下一下地砸对面的墙壁。他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大宅子,不想对着满桌子的菜一个人吃饭,不想被问"今天学了什么"的时候回答"学了"。
"左奇函。"
有人叫他。
他转过头。杨博文站在巷口,背着一个洗到发白的旧书包,校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他比左奇函矮半个头,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像晚上池塘里的水面。
"你怎么在这儿?"左奇函有点惊讶。杨博文上的不是这所学校,是附近最便宜的公办小学,走路要二十分钟。
杨博文没回答。他走过来,在左奇函旁边蹲下,看了看墙上被石子砸出的白印子,又看了看左奇函手里的石子。
"你作业没写?"杨博文问。
左奇函别过脸:"不想写。"
"不会写?"
左奇函没说话。石子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杨博文从书包里掏出本子,翻到空白页,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短到不能再短的铅笔头,舔了舔笔尖,在纸上写下几行算式。
"这个题,"他把纸推过来,"我教你。"
左奇函低头看着那些字迹。杨博文的字是工整的、小巧的,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和左奇函在课本上乱涂乱画的那堆鬼画符比起来,简直像两个人的世界。
"你……帮我写作业?"左奇函试探地问。
"我教你写。"杨博文纠正他,"你看着,一步一步来。"
巷子里的光不太好,杨博文把纸举起来一点,让光线落在上面。他讲得很慢,每讲一步就停下来看一眼左奇函,确认他听懂了才继续。左奇函其实还是不太想学,但他看着杨博文那截铅笔头在纸上移动的时候,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烦了。
"懂了没?"杨博文问。
"懂了。"左奇函答得很快。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那你写一遍。"
左奇函接过铅笔头。那截铅笔太短了,他的手指太大,握着有点费劲。他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写到一半卡住了,纸上留下一团黑乎乎的墨迹。
杨博文凑过来看了看,没说"你又错了"。他伸手握住左奇函拿铅笔的手,带着他的手腕,一笔一划地写完最后几步。
左奇函愣住了。
杨博文的手很小,手指凉凉的,握在他的手背上。他写得很慢,很轻,像在教一个刚学会拿笔的孩子。左奇函能感觉到杨博文的呼吸离他很近,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这样。"杨博文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松开手,"会了没?"
左奇函低头看着纸上那行字。有他自己的鬼画符,有杨博文工整的字迹,还有最后那几步——杨博文带着他写的,两个人的笔画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会了。"他说。这次是真的会了。
从那以后,杨博文每天放学都在巷子里等他。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杨博文教他写作业,他时不时走神在纸上画小人。杨博文不催他,就安静地等他画完,然后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到作业上。
铅笔头越来越短了。后来左奇函从家里偷了一整盒新铅笔塞给杨博文,杨博文不要,左奇函就硬塞进他书包里。
"你教我那么多,这个算学费。"
杨博文看着那盒没拆封的铅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收下了,从里面抽出一支,削好,递给左奇函。
"用这个写。"
左奇函接过来。新铅笔的木头味道很好闻。他忽然觉得,写字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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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没人敢欺负左奇函,因为他是左家的少爷。但他知道,有些人在背后笑他"左家少爷连题都不会做"。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杨博文在的那个学校,有人欺负他。
左奇函是偶然知道的。那天他放学早,绕道去杨博文的学校等他,看见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围着杨博文,把他堵在操场的角落里。他们说了什么左奇函没听清,但他看见杨博文低着头,肩膀缩着,像六岁那年他第一次看见他时一样。
左奇函冲过去。他跑得很快,书包带子甩在肩膀上啪啪响。他挤进那个圈子,把杨博文挡在身后。
"你们干嘛?"
几个高年级的男生看着他。左奇函穿着私立学校的校服,胸口有左家的族徽。他们不认识左奇函,但知道那个标志——左家,这座城市最惹不起的姓。
"你是他谁啊?"领头的那个问。
左奇函没回答。他回过头,看了杨博文一眼。杨博文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
左奇函转回来,看着那几个男生,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我的人。以后谁动他,我让谁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六岁的左奇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甚至有点过于平静。那几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没敢再说什么,散了。
杨博文站在他身后,捏着书包带子,没说话。
左奇函转过身,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出学校大门。
"他们经常欺负你?"左奇函问。
杨博文摇头,但左奇函摸到他的手在抖。
"以后他们来找你,"左奇函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你就让他们来找我。我跟他们说。"
杨博文抬起头看他。夕阳把左奇函的影子拉得很长,罩在杨博文身上。六岁的左奇函比杨博文高一点,肩膀还没长开,但挡在他面前的时候,像一堵墙。
"你打不过他们怎么办?"杨博文问。
左奇函想了想,说:"那我就跑去找我爸。我爸是白家的主事人。我让他把他们家都买下来。"
杨博文噗地笑了。那个笑很轻,但左奇函看见了。他觉得自己说了一个很蠢的话,但杨博文笑了,那他就愿意再说一百句蠢话。
"走吧,"左奇函拉着他往前走,"我带你吃冰棍。我请客。"
他们并肩走在傍晚的街道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叠在一起。杨博文吃着左奇函买的冰棍,甜丝丝的,舌尖凉凉的。他忽然觉得,被人挡在身后的感觉,好像挺好的。
夏天又来了。白家老宅的蝉鸣还是那么吵。但那栋小楼前,左奇函趴在桌子上写作业,杨博文坐在旁边看书。偶尔左奇函卡住了,就戳一戳杨博文的胳膊。杨博文放下书,凑过来看他的本子,然后拿过铅笔,在他的本子上写下一行工整的字。
"这个步骤你漏了。"
"哦。"
左奇函看着杨博文的侧脸。他低着头写字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
左奇函忽然想,如果以后每年夏天都这样就好了。
他没有说出口。他低下头,继续写那道题。
但杨博文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写完那行字,没抬头,只是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以后我也在。"
左奇函的笔顿了一下。然后他低头,在那个字迹旁边,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