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家老宅的夏天,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六岁的左奇函蹲在后院的池塘边,拿石子砸水面,一下,两下,三下。水花溅起来,又落回去,池子里的锦鲤早就躲远了。没人管他。奶妈在屋里打瞌睡,管家在账房对账,他爸在北京开会,他妈去香港做脸。白家的大宅子空荡荡的,只有蝉鸣填满所有缝隙。
左奇函把最后一块石子扔出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不想回屋。屋子里有太多规矩——走路不能出声,吃饭不能吧唧嘴,见人要笑但不能露齿,被问话要答但不能多嘴。他才六岁,但已经知道这个家里没人真的在意他。他们只在意"左家少爷"这个壳子,壳子里面是谁,没人关心。
他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走。绕过了正厅,穿过了偏院,走到了左家最偏僻的那栋小楼前。那栋楼常年锁着门,窗台上落了灰,像是被整个家族遗忘的角落。左奇函以前从来没来过这里。但今天他不想回去,所以他把脸贴在窗户上,往里看。
屋里很暗。隐约能看到一张旧沙发,一张桌子,几摞书堆在地上。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小孩。蹲在墙角,缩成很小的一团。膝盖抵着下巴,两只手抱着小腿,脸埋在手臂里。他没穿鞋,脚踝细得像一折就断。左奇函敲了敲窗户。
那个小孩猛地抬头。
左奇函看见了一双眼睛。很黑,很亮,像被吓到的野猫。小孩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左奇函看懂了那个口型——你是谁?
左奇函又敲了敲窗户,然后比了个手势:出来。
小孩不动。他往墙角缩了缩,把自己缩得更小。左奇函有点急,他绕到楼前面,推了推那扇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小孩从墙角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他比左奇函矮半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伶伶的脚踝。
"你是谁啊?"左奇函问。
小孩没说话。他盯着左奇函看,眼睛睁得很大,像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来欺负他的。
"我叫左奇函。"左奇函往前迈了一步,"这栋楼是我家的。你住这儿?"
小孩终于点了下头。很小幅度的一下。
"你叫什么?"
小孩张了张嘴,声音轻到快要听不见:"杨博文。"
"杨博文?"左奇函皱了皱眉,"哪个博文?"
"博学的博,文章的文。"
左奇函哦了一声。他其实没太听懂,但他觉得这个小孩说话的声音挺好听的,像风吹过空瓶子。他又走近了一步,杨博文没再往后退了。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你饿不饿?"左奇函突然问。
杨博文愣了愣。
左奇函已经转身跑了出去。几分钟后他跑回来,手里攥着两块点心,油纸包着,还有点热。他把一块塞进杨博文手里:"吃。"
杨博文低头看着那块点心,没动。左奇函急了:"拿着啊,我偷的,厨房王妈刚做的。"
杨博文抬起眼看他,嘴唇动了动。然后他接过来,很小很小地咬了一口。
左奇函蹲在他旁边,自己也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怎么住这儿啊?我妈说你住这儿?"
杨博文嚼得很慢,一块点心吃了快五分钟。等咽下去了,他才开口:"我妈妈……以前在这里做事。"
"以前?"
"后来走了。"杨博文低下头,"把我留下了。"
左奇函没太听懂,但他看出杨博文的眼睛红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点心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塞给杨博文。
"你吃这个。我吃过了。"
杨博文看着那半块点心,又看着左奇函。六岁的杨博文还不怎么会判断人心的好坏,但他能感觉到——左奇函的手是热的,塞点心过来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暖烘烘的,像晒了太阳的石头。
"谢谢。"杨博文很小声地说。
左奇函咧开嘴笑了。六岁的左奇函笑起来是灿烂的、不讲道理的,两颗门牙刚换完,有点漏风,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夏天傍晚天边最后一道光。
"以后我天天给你偷点心。"他说,"你天天在这儿等我。"
杨博文眨了一下眼。然后他弯起嘴角,笑了。很轻很轻的一个笑,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没了。
但左奇函看见了。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他说,"以后要多笑。"
杨博文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那块点心。左奇函坐在他旁边,靠着墙,晃着两条腿,时不时转头看他一眼。
窗外的蝉鸣还在响。傍晚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一个穿着干净的小衬衫,袖口绣着左家的族徽。一个穿着洗到发白的旧T恤,脚踝上沾着一点灰尘。
他们坐得很近。中间隔着半块点心的距离。
左奇函后来经常往那栋小楼跑。没人知道他去那里做什么,也没人问。左家的人对他向来如此——只要他不闯祸、不闹事、不在正式场合丢了左家的脸,没人管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跟谁待在一起。他像个被放养的小兽,在左家偌大的宅子里四处游荡,唯一的目的地是那栋被遗忘的小楼。
杨博文每天都在。有时候坐在墙角看书,旧书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书页卷了边。有时候趴在窗台上发呆,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左奇函一来,他就从窗台上跳下来,眼睛亮了一下。
左奇函每次都带东西来。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厨房不要的边角料——其实都是他"偷"的,但他从不说偷,他都说"拿的"。
"你妈不管你吗?"杨博文有一次问。
"不管。"左奇函往嘴里塞了块桃酥,含含糊糊地说,"她忙。我爸也忙。家里没人管我。"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自己手里的点心掰了一半递给左奇函。
左奇函看着他。
"你吃吧。"杨博文说,"我吃饱了。"
左奇函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甜的。他忽然觉得,这点心比他在正厅里吃的那些名贵糕点都好吃。他不明白为什么。后来他想了很久,觉得可能是因为——正厅里那些点心是他一个人吃的,而这半块点心,是杨博文分给他的。
他们在那个夏天里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左奇函从厨房偷了东西往小楼跑。杨博文从窗台上跳下来等他。他们蹲在墙角分一块点心,你一口我一口,谁都不说话,但谁都不觉得闷。
有时候杨博文会给他看那几本翻烂了的旧书。左奇函不认得的字,杨博文就一个一个告诉他。左奇函趴在桌子上听,偶尔打岔,问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杨博文也不恼,就停下来等他闹完,然后接着读。
太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有一天傍晚,下雨了。夏天的梅雨来得急,啪嗒啪嗒打在窗户上,把老槐树的叶子砸得乱抖。左奇函和杨博文蹲在屋檐下面躲雨,看着雨水从瓦片缝里淌下来,在地面上汇成细流。
"烦死了。"左奇函皱了皱鼻子,"下什么雨,我都回不去了。"
杨博文没说话。他伸出手,接了一捧屋檐漏下来的雨水,看着水从指缝里流走。
左奇函看他玩水,也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手并排伸在屋檐下面,雨水落进他们的掌心,凉丝丝的。
"杨博文。"左奇函忽然叫他。
杨博文侧头看他。
"你以后想干嘛?"
杨博文愣了愣。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只是一个私生子,是这个家族里最不重要、最不应该存在的人。他的人生被预设为"活着就好",没有人期待他有什么"以后"。
但他想了想,还是回答了:"想读书。"
"读书?"
"嗯。"杨博文看着掌心里的雨水,"读很多书。然后去很远的地方。"
"多远?"
杨博文抬起头,看着被雨雾模糊的天际线。他不知道多远。但他知道,这座宅子不是他的归宿。这里的屋檐下没有他的位置,这里的饭菜没有他的碗筷,这里的姓氏没有他的名字。他从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他只是暂时待在这里,总有一天是要走的。
可那天傍晚,他坐在左奇函旁边,掌心接着雨水,忽然觉得——如果一定要走的话,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
因为有人会在下雨天跟他一起蹲在屋檐下面,把偷来的点心分给他。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左奇函说。
杨博文转头看他。雨光里左奇函的脸亮亮的,眼睛黑得像洗过的石子,嘴唇上还沾着点心的碎屑。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杨博文没说话。他把掌心那点雨水泼在地上,然后偷偷地、很小幅度地,往左奇函那边挪了挪。
他们的肩膀碰到一起。两个人都没躲。
雨还在下。
那天傍晚,左家老宅最偏僻的那栋小楼前,六岁的左奇函和六岁的杨博文蹲在屋檐下面,分完了最后半块点心。
他们没有说"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但他们都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可以一直过下去。
后来杨博文问过左奇函,为什么那天会推开那扇门。
左奇函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听到有人在里面。"
杨博文笑了。那个笑跟第一次笑的时候一样,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
"你听到什么了?"
左奇函看着他,认真地说:"听到你在等我。"
杨博文垂下眼,没说话。但他的手放在左奇函的手旁边,很近。近到左奇函一伸手就能握住。
那年夏天他们六岁。一无所有,只有彼此。
他们不知道后来的路有多长、多难、多疼。不知道十七岁会有誓言,二十四岁会有离别。不知道公司会让他们避嫌、镜头前要装不熟、所有人都会以为他们渐行渐远。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但那个夏天是好的。干净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像杨博文后来在回忆录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
"十七岁那年的雨,后来再也没有下过。"
但六岁那年的夏天,太阳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