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期中考试如期而至。
对于实验班的学生来说,期中考试不仅仅是一次测验,更是一次排名洗牌。年级前五十的名字会被贴在大红榜上,挂在教学楼最显眼的位置,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考试前一周,班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郭如娇最近的状态好了一些。自从陆凛砚来了之后,她每天的晚饭多了半份肉,睡眠虽然还是不好,但至少不再依赖安眠药。她开始在深夜的台灯下做题时,听见门外轻微的翻页声,那声音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让她觉得不那么孤独。
但她依然不敢放松。
"这次期中,年级前十才能保住实验班的位置。"老李在班会上说,目光扫过全班,"我知道你们压力大,但这就是现实。郭如娇,你上次月考年级十五,这次必须进前十。"
郭如娇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下摆。
"陆凛砚,你刚来,不给你压力,尽力就行。"老李顿了顿,"但谢聿扬,你上次被二班的陈默超了,这次必须拿回来。"
谢聿扬坐在角落里,头也不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下课铃响,郭如娇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她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头疼?"陆凛砚问。
"……有点。"
"去医务室?"
"不用。"郭如娇直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我趴一会儿就好。"
陆凛砚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他从书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递过去。
"含着。"
郭如娇接过糖,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谢谢。"
"不用谢。"陆凛砚说,"晚上别熬太晚。"
"……我尽量。"
期中考试持续了三天。
最后一门物理考完,郭如娇走出考场,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如娇!"温知妤从后面跑过来,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考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温知妤笑得灿烂,"对了,今晚我们宿舍聚餐,庆祝期中结束,你也来呗?"
郭如娇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想起上次"聚餐"——温知妤拉着她去KTV,点了一堆她不会唱的歌,然后在她尴尬地坐在角落时,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某些人真是扫兴,出来玩还板着个脸"。
"我……"
"来吧来吧,"温知妤晃着她的手臂,"我们都多久没一起玩了。你最近老跟你表弟在一起,都不理我们了。"
她的语气带着撒娇,但眼神里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郭如娇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陆凛砚就从考场出来了。他看见温知妤挽着郭如娇,脚步微顿,然后走了过来。
"晚上回家吃饭。"他对郭如娇说,语气平淡,"奶奶做了饭。"
"可是……"温知妤的笑容僵了一下,"如娇答应跟我们聚餐了。"
"她没有答应。"陆凛砚看着温知妤,眼神清冷,"她说的是'我',不是'好'。"
温知妤愣住了。
郭如娇也愣住了。她确实没有答应,但她也确实没有拒绝。在温知妤面前,她从来学不会拒绝。
"如娇,"温知妤转向她,眼眶微微泛红,"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她的声音带着委屈,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郭如娇的心猛地一缩。
"不是……"
"那就是喜欢我了?"温知妤立刻笑了,"那就来嘛。我们等你。"
她转身走了,留下郭如娇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不想去就不去。"陆凛砚说。
"……她会生气的。"郭如娇的声音很轻,"她生气的时候,会……"
"会什么?"
郭如娇没有回答。
她想起上次温知妤"生气"的时候——她在朋友圈里发了一连串的伤感文字,配图是郭如娇的背影,配文"真心换不来真心"。然后第二天,班里就开始有人对她指指点点,说她"冷暴力"、"装清高"、"利用别人"。
她不怕被误解,但她怕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我……我还是去吧。"郭如娇低下头,"你回家跟奶奶说,我晚点回。"
陆凛砚看着她,眼神很深。
"我陪你去。"
"不用……"
"我陪你去。"陆凛砚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我在外面等。结束了,我接你回家。"
郭如娇抬起头,看着少年清冷的眉眼。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怕了。
"……好。"
聚餐的地点是学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二楼有包厢。
郭如娇到的时候,温知妤、唐晚柠、孟星瑶已经在里面了。看见她身后的陆凛砚,温知妤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
"如娇,你表弟也来了?正好,一起呗。"
"他在外面等。"郭如娇说。
"外面等?"孟星瑶嗤笑,"搞得跟保镖似的。如娇,你表弟不会以为我们要把你吃了吧?"
"不是……"
"行了行了,"温知妤打断她,亲热地拉着她坐下,"如娇,我们姐妹聊天,让他等就等吧。来,喝奶茶,我特意给你点的,你最爱的芋泥波波。"
郭如娇看着面前那杯奶茶,紫色的芋泥沉在杯底,上面漂着一层厚厚的奶盖。
她不喜欢芋泥。
她从来不喜欢芋泥。
但温知妤喜欢,所以温知妤总是"特意"给她点这个,然后在她喝不下去的时候,笑着说"如娇你真难伺候"。
"谢谢。"郭如娇拿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知妤开始聊天,从班里的八卦聊到明星的绯闻,从老师的糗事聊到哪个男生又给谁送了情书。唐晚柠和孟星瑶配合地笑着,时不时插几句话。
郭如娇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像一个多余的观众。
"对了如娇,"温知妤忽然转向她,"你和你表弟……到底什么关系啊?"
郭如娇愣了一下:"……远房亲戚。"
"真的只是亲戚?"温知妤眨眨眼,笑得意味深长,"我看他对你可好了。昨天在教室,他为了你还怼我呢。如娇,你不会……在谈恋爱吧?"
"没有!"郭如娇猛地抬头,声音有些急促,"我们没有……"
"急什么,"孟星瑶冷笑,"心虚啊?"
"我没有……"
"如娇,"温知妤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我们不是反对你谈恋爱,只是你现在关键时期,别被这些影响了。而且……"她顿了顿,"你表弟那么优秀,怎么会看得上你呢?你别自作多情,到时候受伤的是你自己。"
郭如娇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看着温知妤,那张熟悉的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嘲讽。
她忽然明白了。
温知妤不是在关心她。温知妤是在告诉她:你不配。
你不配被人喜欢,不配有朋友,不配拥有任何东西。
"我……"郭如娇的声音在发抖,"我没有自作多情……"
"那就好。"温知妤拍拍她的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我们是为你好。来,喝奶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郭如娇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紫色的芋泥,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她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去吧去吧。"温知妤挥挥手。
郭如娇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包厢,在洗手间的洗手台前干呕。
没有吐出什么,因为她晚上没吃东西。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着脸,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孩。左眼角的泪痣,脸上的淡疤,眼下的青黑,干裂的嘴唇。
真丑。
她对自己说。
温知妤说得对,陆凛砚怎么会看得上她呢?他那么好,那么干净,而她只是一团糟的、阴暗的、令人窒息的泥潭。
她不该靠近他的。
她会把他也拉进黑暗里。
郭如娇在洗手间里站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出去,却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知妤,郭如娇不会真的信了吧?"是唐晚柠的声音。
"她那种人,"温知妤的声音带着笑意,"给点甜头就摇尾巴,说两句重话就自我怀疑。最好拿捏了。"
"那你干嘛还费心思跟她玩?"
"好玩啊。"温知妤轻笑,"你不觉得看她那种明明难受得要死还要装没事的样子,特别有意思吗?而且,她成绩好,老李喜欢她,年级里也有几个男生偷偷看她。我就看不惯她那副清高的样子,装什么啊。"
"就是,"孟星瑶附和,"还表弟呢,我看就是姘头。说不定早睡过了。"
"嘘——小声点。"温知妤说,"不过,她那个表弟确实碍事。得想个办法……"
声音渐远。
郭如娇站在洗手间里,浑身冰冷。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被误解,被孤立,被当作谈资。但亲耳听见那些话,还是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她最柔软的地方。
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陆凛砚的短信:"出来。我在门口。"
郭如娇看着那行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擦干脸,走出去。
陆凛砚站在奶茶店门口的路灯下,穿着浅灰色的卫衣,身形清瘦挺拔。看见她出来,他走过来,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秒。
"怎么了?"
"……没事。"郭如娇低下头,"回去吧。"
陆凛砚没有动。
他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郭如娇被迫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睛。
"她们欺负你了。"
不是疑问句。
郭如娇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有。"
"郭如娇。"陆凛砚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可以哭的。"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
郭如娇的眼泪决堤而出。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她哭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痛苦、绝望全部宣泄出来。
陆凛砚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夜风很凉,但少年的手掌温热。
郭如娇哭了很久,久到路灯都亮了起来,街边的店铺陆续关门。她终于停下来,眼睛红肿,声音沙哑。
"陆凛砚。"
"嗯?"
"我是不是很糟糕?"
"不是。"
"可是她们说……"
"她们说的不算。"陆凛砚打断她,眼神认真,"郭如娇,你很好。比她们好一千倍,一万倍。"
郭如娇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
"你为什么……"她哽咽着说,"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凛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值得。"他说。
夜风吹起他的额发,露出那双狭长而沉静的眼睛。路灯的光晕在他身后散开,像是一幅温柔的油画。
郭如娇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走吧。"陆凛砚说,"回家。"
"……好。"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而在奶茶店的二楼窗口,温知妤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郭如娇,"她轻声说,眼神阴冷,"你以为有人护着你就赢了?"
她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
几秒钟后,一条朋友圈发了出去:
"有些人真是可怜,明明被全世界讨厌,还非要装出一副有人爱的样子。殊不知,那个'护着你'的人,不过是可怜你罢了。"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背影——郭如娇和陆凛砚并肩走在夜色里,角度刁钻,显得亲密而暧昧。
下面立刻涌来一堆评论。
温知妤看着那些评论,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