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了ICU厚重的防菌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晨露混合的味道,监护仪的滴答声依旧规律,却似乎比昨夜少了几分压抑的沉重。
沈清舟维持着那个姿势,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的手,依旧被谢辞死死地攥着。
哪怕是在睡梦中,谢辞的手指也没有松开分毫,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在守护着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
走廊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沉稳,有力,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是顾远山。
沈清舟猛地惊醒,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谢辞抓得更紧。
他慌乱地抬头,正好对上顾远山站在门口的身影。
那一瞬间,沈清舟像个被抓包的小学生,心跳漏了一拍。
ICU有严格的规定,家属不能留宿,更不能与病人有肢体接触,以防交叉感染。
顾远山穿着笔挺的白大褂,手里拿着查房记录板,目光扫过凌乱的床铺,扫过沈清舟眼下的乌青,最后,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空气凝固了三秒。
沈清舟刚想开口解释:“老师,我……”
顾远山却抬了抬手,打断了他。
老教授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预想中的暴怒,也没有严厉的斥责。
他只是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谢辞那张虽然苍白但神情舒缓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生命体征平稳。”顾远山淡淡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心率八十,血氧九十八,昨晚没发烧。”
沈清舟愣住了。
这是在……汇报病情?
顾远山走到床边,拿起听诊器,示意沈清舟松开手。
谢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顾远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手还是不肯松开沈清舟。
“行了,别装死。”顾远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肺功能恢复得不错,比预期的好。”
他一边听着谢辞的肺部呼吸音,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昨晚的镇静剂代谢完了,止痛泵我也调低了剂量。既然醒了,就别赖床。”
说完,他收起听诊器,目光再次落在两人依旧牵着的手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软了一些。
“虽然不合规矩。”顾远山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整理病历,“但念在你是为了安抚病人情绪……下不为例。”
沈清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谢谢老师!”
顾远山摆了摆手,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
“对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刚让护士煮了点小米粥,熬得很烂。既然有力气吵架,应该也有力气吃饭。”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清舟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个严厉了一辈子的老头子,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转过头,看向谢辞。
谢辞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听到了吗?”沈清舟凑过去,鼻尖蹭了蹭谢辞的鼻尖,“顾老师发话了,让你吃饭。”
谢辞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依旧沙哑:“不想吃。”
“不行。”沈清舟收起笑容,板起脸,“不吃东西,伤口怎么长?肺怎么恢复?”
他起身去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保温桶。
那是护士长刚才送来的,还冒着热气。
沈清舟盛了一小勺,放在嘴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送到谢辞唇边。
“张嘴。”
谢辞看着那勺晶莹剔透的小米粥,又看了看沈清舟期待的眼神。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张开了嘴。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瞬间驱散了胃里的空虚和寒意。
沈清舟的眼睛亮了。
“好吃吗?”
谢辞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咽了下去,然后微微张开了嘴,等着下一勺。
一勺,两勺,三勺。
沈清舟喂得很耐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器。
阳光渐渐爬上了床头,照在谢辞的脸上,给他苍白的肤色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沈清舟看着他进食的样子,看着他喉结的滚动,看着他因为温热食物而恢复了一丝血色的嘴唇。
心里那块悬了几天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只要肯吃饭,就是好事。
只要肯吃饭,就有希望。
半碗粥下肚,谢辞摇了摇头,表示吃不下了。
沈清舟也不勉强,放下碗,拿纸巾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米汤。
“阿辞。”
“嗯?”
“你看。”
沈清舟指着窗外。
阳光正好,穿透了云层,洒满了整个城市。
远处的树叶在风中摇曳,闪烁着生机勃勃的绿光。
“天亮了。”
沈清舟握住谢辞的手,十指紧扣,放在唇边亲了亲。
“最难熬的晚上过去了。”
“以后,每一天都是新的。”
谢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束光,刺眼,却温暖。
它照进了ICU,照进了这间充满了生死离别的房间,也照进了两颗千疮百孔却依旧紧紧相依的心。
他回握住沈清舟的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术后第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
“嗯。”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