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局大楼的旋转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像是某种巨兽合上了它的下颚,将那个充满尘埃与秘密的档案室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林渊并没有立刻迈步。
他站在台阶上,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身体。他没有急着撑伞,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香烟。打火机的火苗在狂风中摇曳,明明灭灭,映照出他那只缠着厚厚绷带的左眼,以及绷带缝隙间渗出的、触目惊心的殷红。
点燃,深吸。
辛辣的烟雾在肺叶中翻滚,随即被剧烈地咳出。
“咳咳……”
剧烈的咳嗽牵动了左眼的伤口,那里面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丝在搅动脑浆,每一次神经的跳动都伴随着钻心的剧痛。这是“交易”的代价。那本该死的书拿走了他的眼睛,却把某种更危险、更沉重的东西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林渊扔掉烟头,用脚尖狠狠碾灭,仿佛碾碎的是某种软弱的念头。
他抬起头,看向街道对面。
那里没有路灯,只有一家早已倒闭的钟表店。橱窗玻璃破碎,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里面挂着的几百个时钟虽然早已停摆,指针锈死,但此刻,那些指针却在疯狂地颤动。
滴答。滴答。滴答。
无数细微的机械声汇聚在一起,在暴雨的冲刷下,竟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共振,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倒计时。
“不用躲了。”林渊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硬,“那枚芯片的定位信号,我已经关了。”
街道死寂。只有雨水砸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如同无数细小的鼓点。
“既然来了,就出来聊聊。关于那个‘衔尾蛇’的见面礼。”
话音落下的瞬间,街道对面的阴影里,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发出的,更像是老旧风箱被拉扯时的嘶鸣,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你比我想象的,要敏锐得多,林渊。”
一个穿着灰色雨衣的高大身影,从钟表店的黑暗中缓缓走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积水都会泛起一圈黑色的油污。雨水落在他的雨衣上,没有滑落,而是被那层布料贪婪地吸收,仿佛他整个人都是由吸水的海绵构成的,沉重而压抑。
林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身形,这个走路的姿势……甚至那股透过雨幕传来的、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我们在镜中屋见过。”林渊的手悄悄摸向腰后的折叠刀,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刀柄,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那时候你死得很难看,脑袋被镜子切成了两半。”
“死人是不该复活的,对吗?”雨衣人停在了马路中央,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林渊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兜帽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仿佛那里连光线都能吞噬,“但‘衔尾蛇’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违背常理。死亡,对我们来说,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晋升。”
雨衣人缓缓抬起手。
他的手里提着一把巨大的、生锈的链锯。链锯的链条上挂着碎肉和发丝,在雨水中显得格外狰狞。引擎轰鸣,黑烟喷吐,那声音在寂静的雨夜中如同野兽的咆哮。
“我是D级领域之主‘屠夫’,也是‘衔尾蛇’最忠诚的猎犬。”雨衣人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带着一种奇怪的混响,仿佛有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是粗犷的汉子,一个是阴柔的孩童,“我的任务是回收芯片,顺便……把你变成新的标本。”
“回收芯片?”林渊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微型芯片,“你是说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芯片,在两指间晃了晃。金属的光泽在雨水中一闪而逝。
“想要?那就自己来拿。”
“吼——!”
雨衣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原本迟缓的身体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
轰!
他脚下的柏油路面瞬间崩裂,碎石飞溅。整个人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拖着黑色的残影冲向林渊。手中的链锯高高举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对着林渊的头顶狠狠劈下!
太快了!
比在镜中屋里时快了至少三倍!这种速度,已经超越了人类肉体的极限。
林渊的瞳孔中倒映着放大的链锯,死亡的寒意瞬间爬满脊背。
他没有退。
在这个距离下,转身逃跑只会把后背留给敌人,那是找死。
林渊猛地压低重心,身体以一种近乎扭曲的角度向左侧滑步,同时手中的折叠刀反握,刀尖向上,借着滑步的惯性,狠狠刺向雨衣人的腋下!
那里是防具的死角!
“滋啦——!”
火花四溅。
折叠刀刺中了,但并没有切入血肉,而是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震得林渊虎口发麻。
林渊心中一惊。
这怪物的皮……是铁做的吗?
雨衣人似乎察觉到了林渊的攻击,但他根本没有防御的意思。链锯落空,砸在地面上,瞬间切开了一个半米深的大坑,碎石飞溅,划破了林渊的脸颊。
借着链锯砸地的反震力,雨衣人顺势一脚踹出。
这一脚正中林渊的胸口。
“砰!”
林渊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守夜局大楼的大理石外墙上。
“咔嚓。”
背后的墙体龟裂,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林渊喷出一口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染红了白色的衬衫。
“太弱了。”雨衣人缓缓转身,链锯在地上拖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这就是林家最后的希望?连我的一脚都接不住。看来‘衔尾蛇’的情报有误,你根本不值得我动用‘二阶段’。”
林渊扶着墙,艰难地站起身。胸口的肋骨至少断了两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痛,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但他却在笑。
“咳咳……你确实变强了。”林渊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却越发冰冷,透着一股疯狂的意味,“力量、速度、防御力,都提升了至少一个档次。那个组织把你改造成了什么?怪物吗?”
“是艺术。”雨衣人纠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狂热的虔诚,“他们剔除了我无用的痛觉神经,换上了高强度的合金骨骼。现在的我,是完美的杀戮机器,是进化的终点。”
“完美的杀戮机器……”林渊重复着这句话,右眼微微眯起,视线聚焦在雨衣人的身上,“那你应该知道,机器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雨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林渊的意思。
就在这一瞬间,林渊的右眼猛地睁大。
那只原本漆黑的瞳孔,此刻竟然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无数细小的、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在瞳孔中疯狂刷屏,整个世界在他眼中瞬间分解成了无数个绿色的线条和模块。
【目标分析:D级领域之主(改造体)】
【威胁等级:高危】
【能量波动:异常(检测到外部能源供给)】
【弱点解析:后颈处脊椎连接点(合金骨骼覆盖率为0%)】
【攻击路径规划:完成】
【胜率计算:12%……15%……20%……】
“系统,超频模式,开启。”林渊在心中默念。
【警告:宿主身体状态不佳,超频模式可能导致永久性损伤,是否确认?】
“少废话!开启!哪怕废了这只眼,我也要宰了他!”
轰!
一股燥热的热流瞬间从心脏泵向四肢百骸。林渊感觉自己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甚至能听到雨衣人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到链锯引擎空转的频率,能听到雨水落在雨衣上每一滴的声响。
世界,变慢了。
雨滴悬停在空中,像是一颗颗晶莹的珍珠。
“去死吧!”
雨衣人的怒吼声变得低沉而拉长。他再次冲了过来,链锯横扫,试图将林渊拦腰斩断。
在林渊的视野中,这致命的一击却慢得像是在放幻灯片。他甚至能看清链锯上每一颗锯齿的锈迹,以及雨衣人兜帽下那张扭曲的脸。
“太慢了。”
林渊低语一声,身体微微后仰。
链锯贴着他的鼻尖划过,切断了他几根额前的碎发。
紧接着,林渊动了。
他像是一只灵巧的猫,踩着雨衣人的膝盖,借力腾空而起,整个人在空中翻转,瞬间跃到了雨衣人的身后。
雨衣人反应极快,立刻转身想要回防。
但林渊比他更快。
手中的折叠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雨衣人后颈处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皮肤!
噗!
刀锋入肉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雨衣人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链锯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双手捂住后颈,黑色的血液从指缝中涌出,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怎么……可能……”
“我说过,机器是有弱点的。”林渊落在他身后,大口喘着粗气,右眼中的红光迅速消退,剧烈的眩晕感袭来,让他差点跪倒在地,“只要是人造的,就有缝隙。哪怕是神造的,也有流血的时候。”
雨衣人跪倒在地,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黑色的雾气从他体内涌出,迅速消散在雨水中。
片刻后,他不动了。
林渊走上前,用力拔出折叠刀,一脚将尸体踹翻过来。
雨衣人的兜帽滑落,露出了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那张脸依然是D级领域之主“屠夫”的脸,但此刻,那张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是一张破碎的蜘蛛网。而在他的额头上,那个衔尾蛇的印记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随后渐渐熄灭。
“果然……”林渊蹲下身,用刀尖挑开雨衣人的领口。
在尸体的胸口,有一个明显的切口。那里的皮肤被缝合过,但此刻已经裂开,露出了里面冰冷的金属肋骨,以及一颗正在缓缓停止跳动的、黑色的心脏。
心脏的表面,刻着一行细小的编号:
S-003。
“S系列实验体……”林渊眉头紧锁,“看来‘衔尾蛇’手里,像这样的怪物不止一个。S-001和S-002,又在哪里?”
他伸手探入雨衣人的怀里,摸出了一个黑色的金属盒。
盒子上印着那条吞食自己尾巴的蛇,蛇眼处的红宝石在雨水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林渊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武器,也没有毒药,只有一张黑色的卡片。
卡片上用暗红色的墨水写着一个地址:
海城,西区,废弃精神病院。
而在地址的下方,还有一行潦草的小字:
“欢迎回家,林渊。”
林渊的手指猛地收紧,卡片边缘刺破了掌心。
“欢迎回家……”他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杀意,“看来你们不仅知道我是谁,还知道我曾经在那里待过。那是我的地狱,现在,我要把它变成你们的坟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在街道尽头响起。
几辆黑色的越野车冲破雨幕,急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群全副武装的守夜局队员跳下车,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林渊。
“不许动!举起手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年轻女子,手里端着一把特制的步枪,枪口直指林渊的眉心。她的眼神锐利如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渊没有动,也没有举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雨中,手里把玩着那张黑色卡片,眼神冷漠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我是守夜局特别行动组组长,陈默。”女子冷冷地说道,“林渊,你涉嫌杀害D级领域之主,并私藏违禁物品,请跟我们走一趟。”
“私藏违禁物品?”林渊晃了晃手中的卡片,“你是说这个?”
陈默的目光落在卡片上,脸色微微一变。
“那是‘衔尾蛇’的邀请函……你怎么会有这个?那是最高级别的通缉令!”
“刚才那个大块头送的。”林渊随手将卡片抛向陈默,“既然你们来了,这烫手山芋就交给你们了。我不喜欢被人当枪使,尤其是被你们。”
陈默下意识地接住卡片,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渊。
“你杀了他?那可是D级领域之主,哪怕是受伤状态,也不是普通人能对付的。”
“是他想杀我,我只是自卫。”林渊转身,背对着众人,“告诉苏长风,他想利用我当诱饵的计划泡汤了。因为鱼饵已经咬钩,现在,是猎人入场的时间。”
“你要去哪?”陈默厉声问道,“现在全城戒严,你一个人行动太危险了!”
“去赴约。”
林渊指了指卡片上的地址。
“西区精神病院……那是我的老家,我回去看看。十五年前我没来得及说再见,十五年后,我去送他们最后一程。”
说完,他迈步走进雨幕,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陈默看着手中的卡片,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惨白的尸体,按下了耳麦的通话键。
“局长,目标已接触。但他……跑了。”
对讲机那头,苏长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无奈。
“让他去。通知技术科,立刻封锁西区废弃精神病院的所有出口。另外……”
苏长风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把‘那东西’调过去。林渊一个人对付不了‘衔尾蛇’的主力。如果‘衔尾蛇’真的在那里集结,那就是一场硬仗。”
“是!”
雨,越下越大。
林渊站在远处的高楼上,看着楼下那些忙碌的守夜局成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苏长风,你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我就让你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蝉。”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芯片,那是他从“屠夫”尸体上顺手摸出来的。
芯片里,藏着“衔尾蛇”在海城的所有据点分布图。
而林渊的目标,只有一个。
西区精神病院。
那里不仅是他童年的噩梦,也是他父母失踪的地方。
十五年前,他在那里失去了所有。
十五年后,他要在那里,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林渊从楼顶一跃而下,黑色的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只扑向烈火的飞蛾。
或者,更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即将刺入这座城市最黑暗的毒瘤。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