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下午两点，急诊科的节奏终于慢下来一些。

候诊区的塑料椅上空了将近一半，分诊台前面的队伍从七八个缩到了两三个。走廊里推着床来回跑的护士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扶着输液架慢慢走的病人，拖鞋拖在地砖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林聪坐在办公室里写病历，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他白大褂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蓝衣领口露在外面，吊牌的挂绳从白褂前襟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写了大概十分钟，他停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放下的时候碰翻了笔筒，几支笔滚到桌面上。

他伸手去收，有一支滚到桌角边缘快掉下去了，旁边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接住了。

王民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穿着特警的作训服，灰色那套，袖口的魔术贴还没粘好，像是匆忙换上的。他把笔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你怎么来了？"林聪把笔一支支收回笔筒。

"换班了。叶辉外勤没回来，我替他来看一眼。"王民的声音低而平，跟他的长相一样，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看什么？"

"看你中午吃饭没。"

林聪看了他一眼，嘴角不明显地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跟叶辉学坏了。"

王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从兜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在桌上："常兮呢？"

"手术室，有个急诊剖腹探查，她跟的台。"

王民点了点头，也没说等不等，就那么坐着。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上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响了几下就远了。林聪敲完最后一个字保存了病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你们今天出什么外勤？"

"有个涉毒的案子，叶辉那边在跟。"王民顿了一下，"他让我跟你说，晚上麻辣烫可能来不了。案子还没结。"

林聪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桌上那盒牛奶上，塑料袋的标签上印着生产日期——昨天刚出的。他伸手把牛奶拿过来放在桌角，白大褂袖口露出一截蓝色的袖边。

"那他说什么时候能来？"

"没说。他让我跟你说别等他。"

林聪又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王民坐了大概两分钟就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一蹭，发出细微的声响。林聪抬头："走？"

"嗯，夜班。"王民走到门口，侧过身，"常兮那边你要不要我去跟她说一声？"

"不用了，她忙完出来我告诉她。"

王民点头，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他遇见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差点撞上，侧身让了一步，步子没停。林聪从办公室的窗户看见他走过急诊大厅的背影，灰色作训服在人堆里很显眼，步伐大而稳，几步就走出了侧门。

林聪收回目光，把牛奶盒子拿过来放在抽屉里了。

四点钟的时候常兮从手术室出来了。她脱了手术衣换回蓝衣白褂，头发从低马尾里散出来几缕贴在额角，手指上还有没洗干净的一点碘伏颜色。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一屁股坐进椅子里，仰头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

"怎么样？"林聪问。

"肠穿孔，修补了，腹腔冲洗干净了。患者四十多岁，体型胖，关腹的时候我手都酸了。"常兮睁开眼，"你那边呢？"

"下午没什么大事，三个外伤缝合，一个肾绞痛，一个老人发热待查。"

常兮坐直了活动了一下肩膀，转头看见林聪桌角多了一盒没开的牛奶，歪头看了一眼："王民来过？"

"嗯，换班路过。"

"他怎么不留个条什么的。"

"留了。"林聪指了指牛奶盒，"就留了这个。"

常兮看了两秒，伸手把牛奶拿过来摸了摸，又放回去了："他给我买的还是给你买的？"

"他说给你的。"

常兮嘴唇抿了一下，没拿，但也没放回原位，就那么搁在桌角显眼的位置。她站起来接了一杯水喝，靠在窗台上看外面。天彻底放晴了，午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每片叶子都亮晶晶的。

"哥，"常兮端着水杯没回头，"你晚上有事没？"

"怎么了？"

"燕子说晚上她那边有个采访提前结束了，想约咱们吃饭。苏晚晴也来。"

林聪想起抽屉里那盒牛奶，又想起叶辉说今晚来不了。他靠着椅背沉默了三秒："麻辣烫？"

"燕子说炒菜，她昨天火锅吃腻了。"

"行。几点？"

"她说六点半。苏晚晴从学校过来，陈锋说去接她。"

林聪点头。常兮把水杯放在窗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辉哥呢？"

"有案子，来不了。"

常兮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走回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把抽屉拉开一条缝，又合上。窗外院子里的阳光慢慢偏西了，老槐树的影子被拉长，斜斜地铺在门诊楼的墙面上。

五点半，林聪把最后一份病历归档完，脱下白大褂挂好，换回自己的深灰色薄外套。常兮在外面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马尾重新扎了一遍，精神了不少。

"燕子发定位了，"常兮举着手机给他看，"就医院后面那条街，走八分钟。"

"走吧。"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急诊大厅比下午又忙了一些。晚高峰快到了，各种外伤和急症开始往这儿涌。林聪路过分诊台的时候跟当班的护士点了个头："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林主任慢走。"

常兮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弯腰从分诊台抽屉里拿了块巧克力，拆开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走了走了"。护士笑了，冲她摆了摆手。

医院后街那条巷子里开了家川菜馆，红底金字的招牌挂在外墙上，门口摆了张菜单支架。燕子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招手了，旁边坐着张力，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陈锋和苏晚晴还没到。

"来了来了，"燕子站起来给他们倒茶，"妹你坐里面，哥林聪你坐这边。张力你把凳子挪挪。"

张力起身把凳子往旁边让了让，林聪坐下的时候注意到张力今天穿了件深棕色的夹克，比昨天那件拉链外套正式一些，头发好像也刚洗过，还带着潮气。燕子倒了茶之后坐下来，从桌上的干果碟里抓了一颗花生剥着。

"苏晚晴呢？"常兮问。

"陈锋去接她，学校那边有点堵，说六点四十到。"燕子把花生扔嘴里，"先点菜，不等人了，来了再加。"

菜单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燕子做主点了水煮鱼、毛血旺、干锅土豆片和两三个素菜。等菜的功夫燕子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今天采访了一个社区纠纷的，两家因为楼上漏水吵了三年，物业调解了二十多次，最后还是没解决。我写了三千字，回来自己看了都气。"

"那最后怎么弄？"张力问。

"走法律程序呗。我采访了律师，稿子里把双方说法都写了，反正该做的都做了。"燕子又剥了一颗花生，"你们医院今天忙不忙？"

"还行，"常兮接过话，"下午一台急诊剖腹探查，我上的，站了三个多小时。"

"辛苦辛苦，妹多吃点。"燕子把菜单翻到背面看了看凉菜的页面，又补了份夫妻肺片。

苏晚晴和陈锋在六点四十二分到的。陈锋先进来，替苏晚晴掀着门帘，苏晚晴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针织外套，头发散着，化了淡妆。她进门先跟燕子抱了一下，然后朝常兮和林聪点头笑了笑。

"堵车了，不好意思。"陈锋坐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

"没事，我们也刚到。"燕子把菜单递过去，"你们看看加什么。"

苏晚晴没看菜单，转头问陈锋："你想加什么？"

"你点。"

苏晚晴翻了翻，加了一碗酸辣粉和一份红糖糍粑。陈锋在旁边默默记住了她点的菜，把菜单交还给燕子，全程没说多余的话，但林聪注意到他坐下的时候顺手把苏晚晴那侧的椅子往桌边拉近了半寸。

菜上得很快。水煮鱼端上来的时候油还翻着泡，红彤彤的辣椒铺了满满一层。燕子夹了一筷子鱼片放进嘴里，烫得吸了口气但竖了个大拇指。张力默默把她面前的茶杯续满了水，然后又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块土豆片，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林聪吃了几口就放慢了速度，靠在椅背上喝茶。手机在口袋里安静了一整个晚上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叶辉的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常兮坐在对面跟燕子聊着报社的事，苏晚晴在旁边听，偶尔插一句。陈锋默默地在吃碗里的饭，但每次苏晚晴够不着远一点的菜，他的手就自然而然地伸过去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一推。

吃到一半的时候燕子放下筷子，忽然正经了语气："对了，周末你们都有空没有？"

"周末？"常兮想了想，"我周六白班，周日休。"

"我也周日休。"林聪说。

"张力呢？"

"周日轮休。"

"陈锋你们呢？"

陈锋看了苏晚晴一眼，苏晚晴点了点头，他说："周日可以。"

燕子一拍桌子："那正好。周日我生日，请你们来我家吃饭。我做，不用你们带东西，人来就行。"

张力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燕子一眼："你生日？"

"怎么了？"

"没怎么。"张力低头把菜吃了，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他大概是想起来自己什么礼物都没准备，但没说出来。

常兮笑了："燕子你也不早说，我礼物都没买。"

"说了不用带东西。"燕子挥了挥手，"你们人到就行。周日中午，我家。地址我发群里。"

苏晚晴笑着说"那我来的时候带个蛋糕"，燕子说"不用不用"，苏晚晴说"我做了你尝尝"，燕子就不推了。

饭吃到七点半散的。燕子结的账，张力要付被她一把按住了钱包："我请的客，别跟我抢。"张力被她按着手腕，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只好作罢。

一群人出了川菜馆的门，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空气里还残留着水煮鱼的辣味和夜里的凉气。燕子站在门口挨个说了"周日见"，然后往右边走了，张力犹豫了两步跟上去，说"送你到路口"，燕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苏晚晴和陈锋往地铁站方向走了，苏晚晴的手挽着陈锋的胳膊，陈锋走得很慢，配合她穿高跟鞋的步子。常兮和林聪站在原地看着四个人往三个方向散开，巷子里的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的。

"走吧哥，回去。"常兮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

兄妹俩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医院侧门，急诊大厅的灯还亮着，透出来的白光在夜色里格外扎眼。常兮往里看了一眼，几个家属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有人抱着手臂打瞌睡，有人低着头看手机。

"又要忙起来了。"常兮说。

"嗯。"

两个人走过医院门口，拐进回家的那条街。路边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一片一片的暗影，风从树梢间穿过去，叶子哗啦啦地响。林聪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

叶辉：【刚收队。麻辣烫改天吃，今天太晚了。你吃了？】

林聪在路灯下停了一步，打字：【吃了，跟燕子他们。】

叶辉：【那就好。早点回去。】

林聪看了两秒，又问了一句：【你吃饭了没？】

叶辉那边顿了一会儿才回：【还没。所里叫了个盒饭，等会儿吃。】

林聪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出来吧，我给你带点。】

叶辉秒回了一个问号。

林聪已经转身了，常兮在前面走着，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回头看他："哥？"

"你先回去，"林聪把手机放回口袋，朝她摆了摆手，"我去趟特警队。"

常兮愣了一下，然后她看着林聪转身往反方向走了，夜风里他的背影走得很快，深灰色的外套被风兜了一下又贴回身上。她在原地站了三秒钟，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自己走了。

林聪走出医院后街，拐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那家粥铺，要了两份皮蛋瘦肉粥和半笼蒸饺，打包好了拎在手里，叫了辆车。

特警支队的大门亮着灯，值班室的窗户透出白光。林聪在门口给叶辉发了条消息，两分钟后叶辉从楼里跑出来，作训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椅子上起来的。

他看见林聪站在门口路灯下面，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外卖袋，站定了，两个人隔着几步路的距离。

叶辉先动，走过来接过林聪手里的袋子，低头看了一眼："粥？"

"嗯，皮蛋瘦肉。蒸饺。"

叶辉拎着袋子，低头看了一下，再抬头看林聪的时候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在晃。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跑过来的？"

"打车。"

"打车也远。"叶辉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碰了一下林聪的手指，凉凉的，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了，"手这么凉。"

林聪没有缩手："粥趁热吃。"

"你吃了？"

"吃过了。"

叶辉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林聪的头发上、肩膀上、被夜风吹得紧贴着身子的薄外套上。他的睫毛在路灯下面投出淡淡的影子，嘴角抿着，没什么表情，但站姿是放松的。

叶辉握着他那根冰凉的手指握了两秒，松开了："行。我上去吃。"

"嗯。"

"你回去注意安全。"

"嗯。"

林聪转身往回走，走出去七八步的时候听见后面喊了一声："林聪。"

他回头。

叶辉还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拎着那个白色外卖袋，嘴角翘着，说："周三中午别忘了。"

林聪在几步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回头，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然后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粥铺和夜晚街道混合的气味。林聪走在路灯底下，把冻凉了的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边走边想明天还有什么手术，周日燕子生日要买什么。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叶辉发了一张照片——粥铺的袋子放在宿舍桌子上，旁边是一双拆开的筷子。

没有配字。

林聪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了步子。

路灯一排排从他头顶掠过，影子在脚下长了又短、短了又长。天彻底黑了，但他的方向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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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