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石门轻启，冷风裹挟着屋外微凉的魔气涌入寝殿，瞬间吹散了一室缱绻温存。

枫秀迈步走入，褪去了处理军务时的沉冷威严，眉眼间重新染回对少年独有的柔和。方才阿加雷斯禀报的消息沉甸甸压在心头——人族圣殿正式遣出高阶使者，已驻扎魔域边界，三日后便会入城交涉，执意要带回龙皓晨。

他本想着回来好好安抚心绪纷乱的少年，可抬眼望去，床榻上的人早已没了方才软糯黏人的模样。

龙皓晨端正坐于床边，褪去了所有亲昵依赖，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再也没有方才主动依偎、撒娇索求偏爱的半分姿态。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没有抬头，甚至连一丝余光都未曾递来。

枫秀脚步微顿，心底骤然掠过一丝细微的滞涩。

他缓步走上前，像往常一样，想要伸手去抚上少年的发顶，动作温柔自然，是千百次纵容养成的习惯。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发丝的瞬间，龙皓晨极轻、极快地偏头躲开了。

那一下闪躲，刻意又生疏，像一层无形的薄冰，骤然隔在了两人之间。

寝殿内的空气瞬间安静得压抑。

枫秀悬在半空的指尖缓缓收回，深邃的魔瞳微微凝起，落在少年紧绷的侧脸之上。他能清晰感知到，龙皓晨周身的气息彻底变了，不再是全然的信赖与黏恋，只剩下疏离、戒备，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痛苦。

“晨晨？”枫秀放轻嗓音，低沉的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龙皓晨这才缓缓抬眼，澄澈的眼眸干干净净，没有笑意，没有羞怯，更没有方才亲吻过后的懵懂缱绻，只剩一片疏离的平静。

“外公。”

称呼依旧，可语气冰冷平淡，褪去了所有软糯的撒娇，客气得如同初识。

短短两个字，硬生生拉开了咫尺的距离。

方才他独自伫立窗边，想了太多太多。

想人魔殊途的宿命，想圣殿的养育栽培，想伙伴并肩的情谊，更想枫秀身不由己的身位。他想要枫秀独一无二的偏爱，想要留在这份温柔里，可他终究是人族骑士，背负着光明与使命，永远不可能彻底扎根魔域。

与其沉溺短暂的温存，日后兵戎相见、两两为难，不如从现在开始，主动疏远。

断掉依赖，戒掉偏爱，往后别离，便不会痛彻心扉。

一念至此，龙皓晨彻底敛去了心底所有悸动。

枫秀看着他眼底彻底褪去的温柔，看着他刻意绷紧、不肯放松的身躯，心底那点柔软一点点沉下去。他太懂龙皓晨的性子，温柔纯粹，却最是执拗，一旦做出决定，便会硬生生逼自己割舍所有贪恋。

“在生我的气？”枫秀轻声追问，步步缓缓靠近。

龙皓晨微微摇头，视线淡淡错开，避开他深邃的目光，不让自己再沉溺其中：“没有。只是夜深了，外公早些歇息吧。”

他刻意挪了挪身子，往床榻内侧退了大半的距离，留出偌大一片空旷，彻底避开了与他近身相贴的可能。

从前总爱黏在他怀里、枕着他入眠、撒娇求安抚的少年，如今宁愿独自蜷缩在角落，也不肯再与他有半分亲昵。

枫秀看着他刻意划清界限的模样，胸腔微微发闷。

他清楚，少年不是生气，是怕了。

怕这份跨越宿命的情愫，怕未来两难的抉择，怕最后一无所有，所以抢先一步，亲手推开了他。

“晨晨，”枫秀俯身，逼近他身前，目光牢牢锁住他躲闪的眼眸，语气带着不容他逃避的认真，“你在躲我。”

不是疑问，是笃定。

龙皓晨的指尖悄然攥紧被褥，指节微微泛白，心底酸涩翻涌，几乎要撑不住面上的平静。可他依旧逼着自己垂眸，声音平稳无波：“我只是觉得，外公是魔域之主，我是人族骑士，本就该恪守界限。”

“界限？”枫秀低低重复一遍，嗓音微沉，带着一丝隐忍的怅然，“方才缠着我要偏心、要满心偏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界限？”

一句话，瞬间戳破了他所有故作的冷静。

龙皓晨耳尖微不可察的泛红，心底的防线微微晃动，却还是咬牙稳住心神，依旧不肯抬头，字字疏离：“方才是我糊涂，一时失度，以后不会了。”

往后，他再也不会贪恋他的温柔，再也不会奢求他独有的偏爱。

短暂的温存终是幻梦，人魔殊途，他们本就不该有这般缱绻纠缠。

枫秀望着他强行伪装冷静、独自硬扛所有痛苦的模样，心底又疼又无奈。他伸出手，想要再揽住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安抚他、纵容他。

可龙皓晨这一次，直接抬手轻轻抵住了他的胸膛，力道很轻，却态度坚决。

“外公，别这样。”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压抑的哽咽，却无比坚定，“我们保持距离吧。”

一室柔光寂寂，本该温情脉脉的深夜，终究被少年亲手筑起的疏离壁垒，彻底冰封。

枫秀的动作僵在半空，深邃的魔瞳里，盛满了无奈、心疼，还有一丝势在必得的执拗。

他不会让他就这么推开自己。

更不会让他一个人，独自扛下所有宿命的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