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秀的指尖悬在龙皓晨心口那道狰狞的伤疤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水雾丝丝缕缕萦绕在两人周身,温泉的温度还在持续往下掉,池面泛出淡淡的凉意。睡梦中的龙皓晨不安地轻轻喟叹一声,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仿佛又坠入了那些被精神力编织出来的幻境。梦里依旧是驱魔关的漫天烽火,兵刃相向的画面反复在他脑海轮转,他无意识地蹙紧眉峰,下颌绷得紧紧的,眼角竟渗出一点湿润的水光。
枫秀望着这副模样,心底那丝方才早朝时压下去的悔意又翻涌上来。
他本意只是想让晨晨看清人族的凉薄,心甘情愿留在魔域,可方才那番精神蛊惑,实实在在碾碎了少年心底一部分的信仰。他亲手撕开了龙皓晨心底最深的伤口,却又在看见这满身伤痕的时候,生出难以抑制的怜惜。
他收回手,不再触碰那些伤痕,只是抬手,调动一丝柔和的魔能,缓缓笼罩住浴池。魔力流转间,缓缓稳住池水的温度,不让冷水继续侵蚀少年虚弱的躯体。
“傻孩子。”枫秀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氤氲水汽里,“何苦要受这么多苦。”
龙皓晨依旧沉睡,没有听见他的话语,只是呼吸微微起伏。
枫秀静静立在池边,目光掠过少年身上纵横交错的疤痕。有少年时期试炼留下的浅淡划痕,有对抗魔物厮杀留下的深痕,最触目惊心的,还是心口那道,那是圣采儿刺出的一剑,是刻进骨血的伤痛。
幻境里被放大的背叛,和眼前这满身真实的伤痕,在枫秀的脑海里交织。他清楚,那些幻象是他刻意扭曲出来的,可少年身上的痛楚,却千真万确。
他抬手,取过一旁悬挂的柔软大浴巾,轻轻搭在龙皓晨的肩头。
不能再任由他泡在水里久睡。
枫秀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龙皓晨半抱起来。少年身子很轻,浑身还带着温泉的湿气,睡得沉,只是本能地微微动了动脑袋,脑袋轻轻靠在枫秀的肩头,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肌肤相触,枫秀能清晰感受到少年身上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疤,隔着薄薄的水汽,触感格外清晰。
他抱着人缓步走出温泉浴池,踏过湿漉漉的地面,往寝殿的方向走去。殿内的紫晶光芒柔和洒落,驱散了身上的湿冷。
枫秀将龙皓晨轻轻安置在铺着软垫的床榻上,拿浴巾仔细将他周身的水渍擦干。动作轻柔,避开那些还带着痛感的旧伤疤,生怕稍稍用力,就会惊扰到睡梦中的少年。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沿,垂眸凝视着少年沉睡的脸庞。
龙皓晨的脸色苍白,唇色淡淡的,睡梦之中,依旧会时不时不安地抿紧嘴唇,偶尔还会低低吐出几句含糊不清的呓语。听不清具体字句,可那语气里,满是压抑的委屈与痛苦。
枫秀伸出手,指尖悬在少年的额前,犹豫许久。
他可以再一次催动精神力,彻底抹除少年心底残存的温情,让他完完全全归顺魔域。可望着这张饱受磨难的面孔,望着那一身累累伤痕,他终究没有下手。
他轻轻抬手,替龙皓晨拂开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
“晨晨。”枫秀轻声自语,“等你醒过来,希望你能明白,只有这里,才不会再让你遍体鳞伤。”
寝殿之内静悄悄的,只有少年平稳又带着一丝不安的呼吸声。
可枫秀心里十分清楚,方才那一场精神蛊惑种下的种子,已经埋进了龙皓晨的神魂深处。哪怕此刻少年沉沉安睡,那些被扭曲的记忆,依旧在他潜意识里盘旋。
等到他日醒来,那份被蛊惑出来的怨怼,依旧会再度浮现。
他起身,示意守在殿外的侍女,不必进来打扰,只留几缕温和的魔能守护在床榻四周,防止少年夜里受寒气侵扰。
做完安排,枫秀转身走到殿门处,回头望向床榻上沉睡的少年,深邃的魔瞳之中,混杂着疼爱、算计,还有一丝难以消解的矛盾。
魔域的大局,少年的归宿,还有那被他搅动得摇摇欲坠的心神,一切,都还悬在未定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