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精神蛊惑带来的巨大精神耗竭，几乎抽空了龙皓晨全部心神。方才那番情绪剧烈的挣扎过后，他只觉得脑袋昏沉得如同灌了铅，神魂深处还残留着幻象撕扯的钝痛。话音落下没多久，身体便再也支撑不住，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整个人歪倒在床榻之上，沉沉陷入昏睡。

枫秀伫立在床边，望着少年苍白紧绷的睡颜，深邃的魔瞳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他方才动用精神力搅乱了龙皓晨的心神，此刻看着少年眉头紧锁、睡梦之中依旧不安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悔意，却并未再继续施加蛊惑。他抬手，轻轻替龙皓晨掖好滑落的被褥，将周遭躁动的魔力尽数平复，随后转身离开寝殿，前去赴魔域的早朝。

寝殿之内只剩下安静的呼吸声，紫色魔晶的柔光静静流淌，笼罩着熟睡的少年。

不知过了多久，龙皓晨缓缓从昏睡中苏醒过来。

睁开眼时，脑袋依旧阵阵发胀，神魂里残留着方才幻境带来的刺痛，那些被篡改的记忆碎片还在脑海里隐隐盘旋。浑身黏腻难受，肌肤上沾着细密的冷汗，连日来的精神折磨让他浑身酸软疲惫。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环顾空旷的寝殿，四下不见枫秀的踪影。

他没有多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便迈步走向寝殿侧边的温泉小殿。

温泉殿四面镶嵌着温润的紫晶，殿内蒸腾起大片白茫茫的水汽，氤氲缭绕，将整个空间烘得暖意融融。温热的泉水盛满浴池，水面泛着淡淡的微光。龙皓晨褪去衣衫，踏入池水之中，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躯体，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疲惫。他随手取来沐浴的膏皂，草草揉搓出泡沫，可还没来得及将泡沫彻底冲洗干净，汹涌的困意便再度席卷而来。

方才精神力被搅动后的损耗实在太过严重，暖意浸满四肢百骸，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他斜斜靠在浴池冰凉的石壁上，眼皮沉重，没有坚持多久，便彻底闭上双眼，就这么在温泉池水之中，再度沉沉睡了过去。

时光缓缓流逝，温泉的池水得不到魔力持续的维系，温度正一点点缓缓往下滑落。

另一边，枫秀结束了冗长的早朝，处理完魔域各项要务，返回主寝殿。

他推门踏入殿内，目光扫过床榻，床褥平整，早已不见龙皓晨的身影。殿内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少年的气息。枫秀眉头微微蹙起，心底生出一丝不安，当即开口唤来守在殿外的侍女。

“晨晨呢？”

侍女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回话：“回陛下，小殿下醒来之后，便去往温泉小殿沐浴了。”

枫秀听罢，不再多言，立刻转身快步朝着温泉小殿走去。

推开温泉殿的殿门，扑面而来的湿热水汽扑面而来，朦胧的雾气遮挡住视线。紫晶的光芒透过层层水雾，晕开一片柔和朦胧的光晕。浴池之中，龙皓晨斜倚在池壁，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已然睡得十分沉熟。

枫秀放轻脚步，缓步走到浴池边，伸出手掌探入池水之中。指尖刚接触到水面，便清晰地感知到水温正在快速下降，池水已经不复方才的温热，再过片刻，便会变得寒凉刺骨。

少年本就神魂受损，身体虚弱，若是长时间泡在变冷的泉水里，必定会染上寒疾。

枫秀俯身，放低了音量，声音柔和又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轻声唤他：“晨晨，快洗吧，水要凉了，对你身体不好。”

可龙皓晨睡得太深，仅仅只是眉头轻轻蹙了一下，睫毛微微颤动，并没有醒过来，依旧沉浸在睡梦之中。

雾气朦胧之间，枫秀清楚看见少年的肩头、脖颈还有手臂上，还浮着大片没有冲洗干净的白色沐浴泡沫，零零散散沾在肌肤之上。

看着熟睡不醒的少年，枫秀轻轻叹了口气。他不忍心叫醒本就心力交瘁的龙皓晨，便伸出手，动作放得极轻极缓，小心翼翼地替他拂去身上残留的泡沫。

温热的水流顺着少年的肌肤缓缓淌落，随着泡沫一点点被清理干净，一层层触目惊心的伤疤，便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枫秀的视线之下。

胸膛正中，那一道驱魔关留下的贯穿旧伤最为狰狞，长长的疤痕横亘在心口，即便已经愈合，依旧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那是圣采儿那一剑留下的永恒伤痕。除此之外，臂膀、脊背、腰侧，遍布着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旧疤。刀剑劈砍的狭长划痕，利刃穿刺留下的圆状伤疤，还有不少战斗留下的灼伤与挫伤，新旧交错，层层叠叠铺满少年的躯体。

每一道伤疤，都对应着一段浴血厮杀的过往，是他身为骑士一路闯过来的见证，也藏着无数的伤痛与磨难。

枫秀的指尖停在那些伤疤之上，动作不自觉地放缓，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心疼。他见过无数战场厮杀的强者，却从未见过这般满身伤痕的少年。这些伤痕，有与人族敌人搏杀留下的，有试炼磨砺落下的，更有驱魔关那场变故带来的刻骨创伤。

氤氲的水汽笼罩着浴池，少年的脸庞在水雾里显得格外苍白，睡梦之中，他的眉头依旧紧紧拧起，双唇微微抿着。哪怕已经陷入沉睡，脑海里依旧盘旋着方才被精神力蛊惑出的幻象，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痛苦与挣扎，丝毫没有消散。

一池渐凉的温泉，静静映照着满身伤痕的少年，也映着枫秀眼底复杂难言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