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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家宅闹诡,旧怨藏老屋

玄门出马:五仙渡缘

日头渐渐移到正南,院子里的积雪被阳光晒得表层微微融化,地上一片湿漉漉的。

王家两口千恩万谢,把带来的鸡蛋、山菌放在堂屋供桌侧边,抱着已经活蹦乱跳的小宝离开了林家小院。方才孩子瞬间好转的事情飞快传开,院门外排队的人越聚越多,人声嘈杂,脚步声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林晚星连着看了三桩小事。

一个妇人夜夜被梦魇纠缠,梦中总有黑影拉扯,睡不安稳,白日心神恍惚;一个小伙子总莫名磕碰受伤,做事处处碰壁,诸事不顺;还有一位老太太受惊之后神魂不宁,整日浑浑噩噩。

几桩皆是不算深重的虚病。

或是冲撞过路阴灵,或是自身魂魄不稳。林晚星心念沟通堂上仙家,黄家查根源,白仙安神固本,柳仙驱散邪祟,一一化解。每了结一桩,便有一缕微薄功德落进丹田,温润着她打通的窍脉。

连续处理几桩香事,林晚星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虽说仙家出力,可弟马肉身也要承接阴阳之间的气息拉扯。十四岁的身子尚未完全长成,精神消耗极大,只觉得脑袋发沉,太阳穴一阵阵隐隐作痛。

陈师傅看在眼里,走上前来低声提醒:“晚星,肉身乃是承载仙缘的根本,不可过度透支。凡事有度,今日余下香客,可以约到明日。”

林晚星轻轻点头,正要开口向院外众人说明,人群外围挤进来一对中年夫妻。

男人面色灰败,眼底乌青浓重,脊背微微佝偻。女人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浑身止不住微微发抖,眼神之中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二人径直走到堂屋门口,男人声音沙哑干涩:“晚星姑娘,请你救救我们一家人。我们家……家里闹东西,快要把一家人逼疯了。”

话音落下,院中喧闹的人群安静了几分。

大家纷纷侧目打量这夫妻二人,不少人认出,这是西边二道沟的赵家人。

赵家村距离靠山屯十几里地,最近半个月,二道沟赵家闹鬼的流言已经悄悄在附近几个村子传开。

林晚星侧身将二人请进屋内,避开院外凛冽寒风。

堂屋内香烛静静燃烧,烟气缓缓盘旋。赵家夫妻刚刚跨过门槛,林晚星眉头便是微微一蹙。

她如今开了天眼,肉眼可观气场。这夫妻二人身上萦绕着一层厚重粘稠的黑气,阴冷刺骨,并非路边偶然冲撞的散灵煞气,怨气深沉厚重,如同长年浸泡在阴冷湿寒的古井之中。

寻常过路阴祟,煞气轻薄,沾身多是带来病痛惊悸。而这种厚重黑气,是久居家宅之中,日夜纠缠一家人所留下的印记。

落座木凳之上,女人身子不停哆嗦,不敢环顾四周,死死垂着头。男人深吸一口气,缓缓讲述家中遭遇。

“我们家住二道沟老土坯房,房子是我祖父那一辈盖下来的,几十年的老屋子。大概二十天之前,怪事开始接二连三发生。”

“夜里睡觉,明明门窗全部锁死,总能听见屋子里到处有脚步声,来回踱步,楼上、地下、房梁,到处都是。桌子上的碗筷会无缘无故摔到地上摔得粉碎。夜里棉被会被硬生生从身上扯下去。”

说到此处,男人喉结滚动,眼神之中满是后怕。

“一开始我们只以为是老鼠,或是风声。可后来越来越吓人。半夜能听见有人在耳边低声叹气,小孩子睡觉,半夜会突然惊醒,指着空荡荡的墙角哭喊,说那里站着一个穿旧蓝布褂子的老人,直勾勾盯着床上的人。”

赵家媳妇这时终于忍不住,浑身一颤,失声插话:“不止这些!做饭的时候,灶火会无缘无故突然熄灭;水缸里的水,半夜会哗啦哗啦响动。一家人不敢关灯睡觉,整夜灯火通明。可就算亮着灯,一闭上眼睛,就感觉有人站在床边盯着我们。”

“我们找过村里懂点门道的老人,画符、撒米、挂红布,法子全都试过,半点用处都没有。反而情况越来越凶。我男人开始夜夜做噩梦,高烧反反复复。我的精神快要垮掉,常常会不受控制自言自语。我家七岁的小女儿,现在已经不敢踏入老屋半步,一靠近院门就大哭大闹。”

男人重重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绝望:“我们搬出去借住在亲戚家中已经一周。可总不能长久寄居别人屋檐下。那是世代居住的老屋,田地家产全都在那边。我们实在走投无路,听闻你立堂出马五仙坐镇,今天一大早便赶路过来。求你一定要帮帮我们,把家里那个东西送走。”

听完一番叙述,屋内陷入短暂沉默。

林晚星双目微闭,心神沉入灵台,恭请堂上胡三太爷勘问因果。

片刻之间,无数画面碎片涌入脑海。

破旧昏暗的土坯老屋,泛黄土墙,木梁腐朽。一个身形佝偻,身穿洗褪色蓝布短褂的老者,常年徘徊在堂屋东侧墙角。他并无害人之心,满心都是不甘、委屈与积怨。

并不是外来闯家的野鬼,这是赵家早已过世的老爷子,也就是男人的亲生父亲。

老人离世已有八年。当年父子之间因为土地分配,爆发一场激烈争吵。老爷子心中积攒满腔怨气,临死之前心中郁结未解,一口怨气没有散去。下葬之后魂魄本该安稳入土轮回,可执念牢牢捆缚住神魂,不肯离开生活一辈子的老屋。

时日一久,阴阳错乱。亡灵滞留阳宅,本是守护家宅的念头,可亡魂阴气浓重,留在活人居住的房屋之内,阴气日复一日侵蚀活人的阳气。执念不断放大,便化作种种扰民异象。摔碗、脚步声、夜半叹息,不是为了伤人索命,是老人想尽办法,想要儿孙能够看见他,听见他心中未曾说出的委屈。

林晚星缓缓睁开双眼,看向面前神色惶恐的夫妻二人,语气平静:“家中作祟的,不是外边闯进来的恶鬼野仙。是你的亲生父亲,过世八年的赵老爷子。”

“什么?!”

赵家男人如同遭受当头重击,猛地从凳子上弹起身,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

“不可能!那是我爹!他为何要如此折腾自己的儿孙?”

他无法接受这个答案。在他心中,父亲就算心中有过节,也断然不该夜夜在家中制造恐怖异象,折磨自己的后代。

林晚星望着他,轻轻摇头:“他本心并不想要伤害你们。当年土地分割一事,父子激烈争执。老爷子心中委屈,至死心结没能解开。带着怨气入土,神魂无法安然去往阴司轮回。他舍不得住了一辈子的老屋,放不下家里儿孙,魂魄留在老宅之中。”

“亡魂活在阳宅,阴阳本就相克。他自己无法开口说话,没有办法将心中的委屈讲给你们。只能靠着响动、异响,一遍一遍提醒你们,希望你们能够记起当年未解开的矛盾。阴气弥漫全屋,并非他有意加害,但是日积月累,阴气侵蚀家人魂魄阳气,才导致全家噩梦缠身,体弱多病,精神错乱。”

一番话娓娓道来,过往旧事被一一揭开。

男人呆立原地,嘴唇不停颤抖,尘封多年的回忆涌上心头。

八年前父亲临终前夕,确实因为土地划分,父子爆发一场非常激烈的争吵。当时双方都在气头上,言语伤人。后来父亲卧病不起,他忙于农活生计,心中还带着火气,父子二人直至闭眼,都没有好好坐下来和解,没有一句和解的话语。

这件事情,这么多年,他刻意把它埋藏心底,不愿意回想。

他一直以为人死万事皆空,逝去之人便彻底消散于世间,哪里能够想到,父亲的魂魄,整整八年困在老屋,心中郁结从未消散。

男人眼眶瞬间通红,悔恨如同冰冷潮水席卷全身,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捂住面孔,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之中传出。

“是我糊涂……是我当年太固执,置气争地,没有跟父亲好好说一句话。我以为人死之后一切了结,万万没想到,他竟被执念困在家中整整八年……”

一旁赵家媳妇也落下眼泪,心中所有恐惧化作满心酸涩。

堂屋内香火袅袅,烛火轻轻跳动。

林晚星静静看着痛哭忏悔的男人,缓缓开口:“人死之后肉身消亡,可执念牵挂还留在世间。阳间之人以为尘埃落定,黄泉之下,未了因果依旧悬而未决。今日若是不解开这份心结,就算我用法力强行将老爷子魂魄驱赶离开老屋。怨气没有化解,因果并未了结,日后依旧会寻机会折返家中,灾祸反复,永无宁日。”

跪在地上的男人抬起布满泪水的脸庞,急切问道:“姑娘,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我想要弥补,想要化解父亲心中怨恨,让他能够安心离去。”

林晚星站起身走到香案之前,取三炷檀香点燃,青烟缓缓向上升腾。

灵台之内,胡三太爷缓缓传音给出法子:“骨肉旧怨,法术只能为辅。真正化解,贵在后人诚心忏悔。备好供品,回到老宅堂屋,清扫尘埃。儿子亲自对着父亲灵位,坦诚忏悔当年过错,把埋藏心底的心里话尽数说出来。解开逝者心中郁结,怨气自会消散。之后再做送灵仪式,恭送老爷子魂魄安稳去往阴司,轮回转世。心结一开,家中一切异象自然全部平息。”

林晚星将仙家所示方法原原本本告知赵家夫妻。

“第一,明日清晨,准备果品酒水纸钱,回到二道沟老宅,彻底打扫全屋,尤其堂屋东侧墙角,那便是老爷子魂魄常年停留之地。”

“第二,摆上父亲灵位,你作为儿子,诚心跪在灵位之前,放下往日隔阂,把这么多年心里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不要敷衍应付,一定要发自内心忏悔。亡灵可以感知后人真心与假意。”

“第三,待到心结消散之后,我会在这里设香遥请白仙与胡家兵马,遥做送灵科仪,诵经送老爷子放下老屋牵挂,安心奔赴阴司,了结这一段父子因果。”

男人擦干泪水,眼神无比坚定,重重点头:“我一定照做。这八年亏欠,无论如何我要当面给父亲赔罪。”

就在这时,屋内气温骤然急剧下降。

明明屋内炉火尚且燃烧,一阵刺骨寒流凭空席卷整个堂屋。屋内烛火猛地剧烈摇晃,火苗几乎被寒风彻底吹灭。

半空之中,一道模糊佝偻老者虚影一闪而过,一声沉沉幽幽的叹息,轻轻回荡在屋子之中。

旁人肉眼凡胎只觉得浑身刺骨寒冷,唯有林晚星看得清清楚楚。

是赵家老爷子的一缕残魂,跟随夫妻二人一同来到了林家堂屋。方才听见儿子的忏悔之言,埋藏八年的执念,已经出现一丝松动。

老者虚影遥遥朝着香案方向微微躬身,而后缓缓消散于空气之中。

林晚星轻声说道:“老爷子听见了你的诚意。心中坚冰已经裂开一道缝隙。成败全看明日你们的诚心。切记,忏悔不是做给旁人看的场面功夫,是发自内心的释怀。”

赵家夫妻深深对着香案鞠了三个大礼,郑重记下所有嘱咐,带着沉重复杂的心情告辞离开。

二人离去之后,屋内寒气缓缓褪去,烛火重新恢复平稳明亮。

院门外依旧还有不少香客还在等候。

林晚星只觉得脑袋昏沉,浑身酸软,接连处理几桩香事,肉身已经到达极限。

陈师傅走上前来,把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手中:“看见了么。出马看事,不只有驱邪捉鬼的威风。世间大半祸事,根源不在妖邪鬼怪,而在人心执念。亲情隔阂、爱恨纠葛,生死之后依旧纠缠不散。仙家法术可以驱散煞气,却不能直接抹除人心之中的因果。弟马只是中间人,真正渡化众生的,终究是人自己的心。”

林晚星捧着温热的瓷杯,指尖传来暖意。

她望着袅袅盘旋上升的香烟,心中感触万千。

原本以为走上出马这条路,只需要依靠五仙力量,斩邪祟,治虚病。直到今日方才明白阴阳大道更深一层道理。

妖鬼易除,心结难解;煞气可散,因果难消。

窗外天色已经渐渐向晚,冬日白昼短暂,夕阳斜斜挂在西边山头,将漫天云彩染成一片暗红。

林晚星转头对着院外还在等候的乡亲高声说道:“各位乡亲,今日肉身精力耗尽,无法继续看事。大家若是有事,请明日一早再来。还望诸位多多谅解。”

众人见她脸色苍白,也都纷纷体谅,慢慢散开离去。

喧闹的小院终于归于安静,只剩下风雪遥远的呼啸声,以及堂屋之中香火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