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霁,日头挂在长白山余脉的山头,清光皑皑,落满靠山屯整片雪原。
林家小院的木门敞开着,院外挤满了十里八乡赶来的乡亲。冬日天寒,人人裹着厚重的棉袄棉帽,脸上却都带着焦灼恳切之色。立堂吉兆传遍四邻,谁都知道,十四岁的林晚星今日正式出马,五仙落座堂口,是真正有真本事的弟马。
乡野之地,最信阴阳虚实。医院治不了的怪病、查不出的灾厄、缠人的梦魇虚症,全都指着仙家庇佑。
人群最前头,站着邻村王家的两口子。男人面色黝黑粗糙,手里紧紧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女人红着眼眶,眼眶浮肿,显然哭了许久。
这孩子便是今日头一个求事的香客。
陈师傅站在堂屋门槛边,并未主动出手。他早已说过,立堂之后,路要林晚星自己走,因果要她自己接,功德要她自己攒。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今日首单看事,必须由她独自完成,仙家才肯彻底放权,堂口才会越来越稳。
林晚星整理好身上素色棉衣,缓步走出堂屋。
十四岁的少女,身形尚且单薄,站在满院的成年人中间,却没有半分怯弱。眉眼清宁沉静,目光扫过院中人愁苦的面容,心底一片平和,十年磨关养出的沉稳气度,远超常人。
“叔,婶,把孩子抱进来吧,院里风大,冲孩子身子。”
她声音轻柔温和,没有半分故作高深的架子,听得王家夫妇心头一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夫妻俩连忙应声,抱着孩子跟着林晚星走进暖融融的堂屋。
屋内香火袅袅,堂单庄严肃穆,烛火稳稳摇曳,没有半分晃动。一踏入屋中,原本昏昏沉沉、不停小声啼哭的小男孩,竟然奇迹般安静了些许,只是小脸依旧蜡黄干瘪,双目无神,眼睑泛着青黑,小小的身子时不时轻轻抽搐一下。
王婶抹着眼泪,哽咽着开口:“晚星丫头,求你救救我家小宝!这孩子病了快半个月了,反反复复低烧,夜里惊哭不止,浑身软绵绵的没力气,吃啥吐啥。我们镇上、县城的医院跑遍了,抽血拍片全做了,医生说孩子身体没毛病,可他就是一天天萎靡不振,越来越瘦……”
说着,她声音哽咽,几欲落泪:“村里老人说,这不是实病,是虚病,是冲撞了东西,只有仙家能看!我们实在走投无路了,听说你今日立堂出马,立马就赶过来了,求你行行好,救救我家孩子!”
王家男人也跟着长叹,满脸愁苦:“好好的活蹦乱跳的小子,短短半个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夜里总闭着眼睛哭,嘴里胡言乱语,我们当爹娘的,看着心里跟针扎一样疼。”
林晚星静静听着二人诉说,没有急于开口。
她缓步走到香案前,轻轻握住香案旁的桃木扶手,心神微微沉淀,瞬间便连通了堂上仙家。
开马绊之后,她心通仙意,眼观阴阳,无需烧香叩拜、无需念动咒语,只需心念一动,堂上五仙便已知晓前因后果。
最先传来感应的,是性情温柔、专管虚症杂病、孩童惊悸的白仙。
一股温润慈祥的意念涌入灵台,清晰无比,将孩子身上的症结、过往因果、冲撞缘由,尽数映入林晚星脑海之中。
同时,黄仙灵动的感知铺开,快速探查孩子周身气场;柳仙凛冽的灵力游走,排查附着的阴邪煞气;胡仙坐镇灵台,定住根基,勘定因果轻重。短短瞬息之间,所有缘由一目了然。
林晚星抬眸,看向怀中的小男孩,目光清澈笃定,缓缓开口,一语断症:“孩子不是得病,是撞了路煞,沾了阴寒,丢了一魂。”
一句话出口,王家夫妇浑身一震,瞬间僵在原地。
他们跑遍大小医院,听尽医生的专业诊断,从未有人说过孩子是丢魂撞煞!
“晚星丫头,你……你说的是真的?”王婶颤声追问,满脸难以置信。
林晚星微微点头,语气平稳,字字清晰,条理分明:“三天前傍晚日落时分,你们是不是带着孩子,走过后山那条老坟岗的土路?当时天色擦黑,风大阴冷,孩子在路上突然哭闹了一阵,你们当时没在意,哄了两句就继续赶路了。”
这话一出,王家夫妻脸色瞬间煞白,瞳孔骤缩,满脸震惊!
这件事他们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三天前傍晚确实路过老坟岗,孩子莫名大哭不止,怎么哄都哄不好,当时天色已晚,夫妻俩着急回家,只当是孩子怕黑闹脾气,压根没往心里去!
“是……是真的!一点不差!”王男人声音发抖,又惊又佩,“我们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一旁的陈师傅站在角落,默默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赞许。
首看之事,不问话、不试探、不靠香客诉说,直接仙观因果、直断事由,这是上等弟马的本事,也是五仙堂口灵力鼎盛的证明。寻常新出马的弟子,至少需要问事、观香、请示仙家,绝无这般一眼看透的功底。
林晚星继续缓缓解释,将症结细细道来:
“后山老坟岗荒了多年,阴气重,散魂野鬼、过路阴煞常年盘踞。日落酉时,是阴阳交替、阴气初盛的时候,孩童三魂七魄未稳,阳气最弱,最容易被阴寒冲撞。”
“那天路过之时,一阵阴风扫过,孩子胆小魂魄不稳,当场被惊掉了一魄。丢的是夜游魄,主精神、睡眠、精气神。魄落体外,阳气亏虚,阴寒入体,所以医院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症,只会持续低烧、精神萎靡、夜啼惊悸、食欲不振、上吐下泻。”
“除此之外,孩子肩头、头顶的护身阳气弱了,身上沾了坟地的阴寒气,夜里睡觉时,会有细碎阴灵在床边徘徊侵扰,所以他夜夜梦魇哭闹,不得安宁。”
一番话,前因后果、病症根源、时间地点,分毫不差,句句戳中实情。
王家夫妇听得心服口服,再也没有半分疑虑,当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丫头!是我们愚昧无知,耽误了孩子!求你赶紧帮忙化解,把孩子的魂叫回来,我们给仙家磕头烧香!”
林晚星连忙抬手,轻轻扶起二人:“不用跪拜,仙家行善渡人,本就是我的本分。放心,只是轻微丢魂、冲撞路煞,不算深重阴孽,很好化解,不会伤孩子根基。”
说完,她转身立于香案之前,取三炷清香,亲手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笔直冲天,不散不偏,稳稳聚于堂口正中。
心念一动,她沟通堂上白仙与黄家仙。
白仙掌医药安神,专治孩童惊悸丢魂;黄家腿脚最快,通四方阴阳,最擅长寻魂追魄、招回离体魂魄。
“黄爷劳烦走一趟,去往西山老坟岗,寻回孩童离体夜游魄;白老太太安神镇气,驱散周身阴寒,修补阳气。”
她口中轻声低语,不是凡语,是开马绊后习得的纯正仙语,轻柔却有力量。
话音落下,屋内微风乍起,香火骤然旺盛几分。
旁人肉眼凡胎看不见,林晚星却看得清清楚楚。
一道灵动的黄色光影瞬息飘出堂口,速度极快,破空而去,正是黄家仙家出马寻魂;一道温润洁白的柔光缓缓笼罩住怀中的小男孩,丝丝缕缕渗入孩子周身经脉毛孔,驱散盘踞多日的阴冷寒气。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窗外光影一闪,黄仙光影折返归来,携着一缕淡淡的孩童魂魄灵光,轻轻归入小男孩的眉心灵台之中。
魂魄归体的瞬间,原本萎靡不振、面色蜡黄的小男孩,身子轻轻一颤。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孩子原本无神的双眼,慢慢睁开,不再浑浊呆滞,变得清亮灵动。脸上的蜡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泛起孩童该有的粉嫩血色。紧绷抽搐的小身子彻底放松,不再畏寒发抖,小嘴巴微微一动,软糯地喊了一声:“妈妈。”
声音清亮,中气十足,哪里还有半分病态!
王婶瞬间泪崩,紧紧抱住孩子,又哭又笑,激动得浑身发抖:“好了!真的好了!孩子清醒了!不难受了!”
王家男人眼眶通红,对着堂口深深鞠躬,对着林晚星连连道谢,嘴里不停说着感激的话。
困扰孩子半个月的怪病,无数医院束手无策的虚症,就在这袅袅香火、短短片刻之间,彻底化解,烟消云散。
此时,林晚星的脑海里,再次响起五仙的传音。
白老太太温柔的声音响起:“首桩善事圆满,虚病根除,孩童阳气归位,无后遗症,你堂口积下第一道善德,香火根基更稳一分。”
黄仙跳脱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小事一桩!往后但凡丢魂、寻人、查事,只管吩咐,黄家兵马随叫随到!”
胡三太爷沉稳叮嘱:“首看顺利,是好开端。切记,看病不分贫富,结缘不分贵贱,善心不变,公正无私,堂口方能长久兴盛。”
林晚星心中了然,郑重颔首。
同时她清晰感知到,一缕纯净的功德灵气缓缓汇入自己的灵台丹田,温润滋养着周身经脉,也滋养着整座五仙堂口。
这就是出马弟子的修行。
仙借人身行善,人借仙力积德,人仙共生,功德共享,渡人亦是渡己。
陈师傅看着彻底痊愈的孩子,看着心境愈发澄澈的林晚星,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缓缓开口:“虚病实病,阴阳两途。医院治肉身疾苦,仙家治阴邪虚扰。世人多愚昧,只信药片针水,不信阴阳因果,却不知人间半数怪病,皆出自虚祟。”
他看向院中依旧等候的一众香客,朗声说道:“今日起,晚星堂口正式开堂看事,胡黄白柳灰五仙坐镇,驱邪、治病、消灾、解惑、安神、渡厄,诚心求事者,皆可灵验。”
屋外众人听闻首单看事圆满成功,亲眼见证孩童瞬间痊愈的神迹,瞬间沸腾起来。
原本还有几分迟疑忐忑的乡亲,此刻尽数放下疑虑,纷纷上前排队,有人求安神渡梦魇,有人求化解家宅不安,有人求查运势灾厄,有人久病体虚求仙家医治。
冬日暖阳洒落小院,香火绵延不绝。
林晚星立于香案之前,看着络绎不绝、心怀期盼的众生,心中澄澈通明。
十年磨关生死劫,换来今朝渡人心。
从此,白山黑水之间,多了一位年少慈悲的女弟马。
她以肉身承仙缘,以善心渡世人,以香火济阴阳,漫漫出马修行路,自此步步生花,岁岁行善,永无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