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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佛若愚

洪都战事尘埃落定,江南的硝烟稍稍敛去几分,佛心辞别赣江边的流民,一身素旧僧衣,背着简单行囊,再度启程南下。他一路沿江而下,绕过战火未熄的州县,穿过安稳的渔村,历时月余,终于再度踏上东海之滨的普陀山。

时隔多年,紫竹林依旧葱郁,潮音洞的海浪日夜翻涌,山间香火依旧鼎盛,往来朝拜的香客络绎不绝,只是山下沿岸的村落,早已被乱世兵祸磨去了往日的富庶,多了几分沧桑破败。守山的僧众早已换了一批人,当年呵斥他破戒饮酒的僧人早已圆寂,唯有山间的草木、崖边的礁石,还留存着旧日的痕迹。

佛心没有刻意张扬身份,就像寻常游方僧人一般缓步登山,行至半山清扫山道的地方,一眼便认出了当年那个递给他素饼的小沙弥。

当年稚气未脱的孩童,如今已是二十出头的青年僧人,眉眼沉稳,身披整洁的僧袍,手持扫帚,依旧在清扫山间落叶,只是褪去了当年的懵懂,眉宇间多了几分修行沉淀下来的沉静。青年僧人也抬眼望见了他,先是一怔,随即认出这位满身酒气、长发未束的疯僧,正是多年前在山中和他闲谈的那位高僧。

青年僧人放下扫帚,快步上前,对着佛心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大师别来无恙。当年您一语点化,弟子这些年时时记在心上。”

佛心微微颔首,示意他不必多礼,二人并肩走到潮音洞前的青石台坐下,听着海浪拍打岩壁的声响。青年僧人率先开口,诉说这些年的修行见闻,他久居普陀,足不出山,听闻中原战火连绵,百姓流离失所,心中时常不安,一心守在大殿诵经祈福,却又觉得诵经之声隔着重山万水,难以真正抚慰世间疾苦,心中生出迷茫,不知佛门弟子究竟该如何自处。

这正是多年前他心中同样的困惑。佛心抬手摩挲着腕间佛珠,缓缓说起自己遍历山河的所见所闻:元廷暴政苛税,义军争权杀伐,百姓在夹缝里求生,尸骸遍野,瘟疫横行,庙堂的香火再盛,泥塑的佛像再庄严,挡不住刀兵,解不开饥寒。他将自己破戒饮酒、游走红尘、护佑流民、超度亡魂的经历娓娓道来,讲起皖地山野遇见的放牛稚子,讲起黄河岸边的流民草棚,讲起洪都战场收敛尸骨的日夜。

青年僧人听得心神震动,他常年居于清净山寺,从未直面过乱世的残酷,此刻才明白,佛门的慈悲从来不是困在山门之内闭门礼佛。佛心望着远处茫茫东海,语气淡然,缓缓为他指点迷津:

“天下气运已然轮转,旧朝积恶百年,气数散尽,一统山河的机缘已落于布衣乡野之间。你守在普陀,不必执着于空泛的祈福,乱世将至尾声,四海终将归一。往后世间安定,佛门的担子,不在于消弭过往的杀戮,而在于安抚战后的人心,教化百姓向善,抚平乱世留下的创伤。”

他顿了顿,看向青年僧人,字字恳切:“山门是修行的道场,红尘亦是修行的道场。待战火平息,你可走出普陀,去往江淮、中原之地,重建被战火焚毁的寺院,收纳流离的孤苦孩童,为战后的百姓讲经安魂,让历经劫难的世人,重新寻得内心的安稳。庙堂之上的帝王将相,忙着划定疆土、整顿朝纲,而佛门中人,要做世间安稳的兜底之人。”

青年僧人听得豁然开朗,积压多年的迷惘尽数消散,他俯身叩首,郑重记下这番教诲。他又问及当年佛心随口道出的那四句谶语,佛心没有点明那位放牛少年的身份,只道天道自有安排,布衣藏龙,山野藏贤,乱世的终结,本就不在高墙宫阙之内。

潮起潮落,山风拂过竹林。佛心在普陀山停留数日,他看着青年僧人渐渐放下闭门苦修的执念,开始主动下山,接济山下沿岸饱受战乱侵扰的渔民,为患病的百姓诵经安魂,普陀山的香火,渐渐不再只是香客祈求个人富贵的执念,多了几分渡世安民的底色。

临行前夜,二人在紫竹林静坐论道。佛心告诉青年,自己这一生,疯癫入世,以酒为伴,不求佛门尊号,不恋世间声名,待到天下一统,战火彻底熄灭,他便寻一处深山古刹,归隐山林,不再过问红尘纷争。而普陀的香火,江南的寺院,往后就要靠这些年轻的僧人,接续这份渡世的本心。

第二日清晨,佛心辞别青年僧人,背着行囊再度下山。他站在海岸边,回望云雾缭绕的普陀山,知道这片海上净土,往后会成为乱世之后,抚慰万民心神的一方根基。而他自己,还要继续行走在即将迎来一统的山河之间,目送旧时代落幕,静待一个太平盛世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