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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归人带辱归旧宅,恶人藏恶躲青天

仇将恩报铁血郎

第03章 归人带辱归旧宅,恶人藏恶躲青天

后山半山腰的一处宽平地里,是众人天埋葬程岿红的坟场,终于风波落定。

荷枪实弹执勤的公安干警尽数收队,警车引擎轰鸣,顺着盘山土路缓缓驶离龙那山。法医团队收拾好勘验器械,带着一式两份的尸检报告、结案笔录绝尘下山。

随着执法者的退场,爬到一堆堆一个个高高的石头上去观看法医开棺验尸的村里人,一个个地从石堆石头上纷纷跳了下来。

这时,不知是谁人又喊出的一句不阴不阳的话:“快走啊!洪太尉都误走妖魔了,我等还在这等死吗?”

看稀奇的人们在这句不阴不阳的话恐怖催促下,风卷残云地连滚带爬地跑下山岗来,唯恐滞后一步都被洪太尉放出来的妖孽缠住了一样……

铁蛋和程丹丹待人们走得干干净净后,他们才给入土尚未来得及享受一丝一毫安宁又被挖出二次剖腹伤害的二哥程岿红尸体小心翼翼地重新穿好寿衣,拉上盖脸布,盖上棺盖,然后又团上土堆,把棺木掩埋好,成了一个新坟,再扎上一杆高高的纸旗。

两人整完二哥程岿红的新坟,就点上香烛,摆上畜肉酒饭果类祭祀品,祀拜起被死后再次被伤害的二哥来……

拜毕,铁蛋丹丹两人下得山来,喧嚣大半天的后山坟地,终于褪去纷乱,重归荒芜山野里的寂静。

只是在人们的心中,那山野里坟场上满地狼藉犹在,被挖开的新坟敞着黑漆漆的土坑历历在目,启开的棺木静静裸露在山野冷风里的画面,和雪白的解剖刀划开程岿红肚腹的一瞬,被摄入大脑影像室里的人们,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从记忆的影集里删除掉那些可怕的印记……

一场靠着国法与科学才得以洗刷的沉冤,尘埃落定,真相昭然于世。程岿红纯属饮酒猝亡,无凶案、无谋害、无奸情、无谋产。

一纸鉴定,撕碎了全村恶人连日以来编织的漫天谎言,砸碎了十几人联名诬告的罪证,还了程岿蓝、林美华一身干干净净的清白。

可风吹荒草,凉意刺骨。

国法能断是非,却难正人心;律法可洗罪名,却改不了山村根深蒂固的凉薄与偏执。

方才那群黑压压围堵坟场、拼死阻拦验尸、张口就要杀头偿命的村民,在警力面前畏畏缩缩、跪地求饶,看着杀气腾腾,实则贪生怕死。

如今官府一走、法理退场,这群人跑得比兔子还快,怕洪太尉误走的妖孽下一个捉到的是他们自己,那脸上的惶恐转瞬青转白,取而代之的是麻木、别扭、狭隘的怨怼。

无人愧疚,无人认错,无人忏悔,全村人只有一个怕字,怕此次真会是洪太慰误走妖魔……

全村人各自躲进小楼成一统,烧香、供佛保平安,人人闭口不谈自己跟风作恶、造谣构陷、裹挟民俗、妄断人命的丑态,只暗暗记恨程家小题大做,开棺动坟,搅乱山村安宁,让整个龙那山丢了脸面。

方才拄着鸟头木杖、一语道破村民冥顽不化的山中老者,叹息声余音未落,佝偻背影已然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他的谶语犹在耳畔,龙那山的无妄灾劫,从来不是一场冤案,而是这一村人心深处,根除不尽的愚昧与恶。

山路尽头,两道疲惫萧瑟的身影,踏着漫天暮色,一步步归来。

乡里派出所撤案文书下达,羁押彻底解除。

程岿蓝、林美华,无罪释放。

数日牢狱磋磨、连日审讯逼问、日夜不休的猜忌污蔑、压顶而来的杀人重罪,尽数烟消云散。

可二人走出囚室的那一刻,没有半分沉冤得雪的狂喜,只剩满身风霜、满心疲惫、彻骨寒凉。

程岿蓝一身朴素布衣早已褶皱不堪,几日牢狱煎熬,让这位戍守边疆十一年、铁骨铮铮的退伍老兵,眉眼间的凌厉正气被磨去大半。面色沉冷寡淡,脊背依旧挺拔,可眼底的温柔彻底散尽,只剩一片沉沉寒色。

十一年山海戍边,他守家国、护山河坦荡,问心无愧。

他从没想过,自己拼死守护的故土乡民,会以最卑劣、最恶毒的人心,反手给他扣上谋害亲弟、夺妻谋产的肮脏污名。

身旁的林美华,更是形同深潭里一截悬于水面上的浮木,不知要漂向何方。

连日审讯施压、流言剜心、村民唾骂,几乎摧垮了这个半生坚韧、隐忍善良的女人。她素来知礼守德、勤恳持家,侍奉老人、教养儿女、善待丈夫,一辈子清清白白、磊落向善。

她肚里的苦水无处倒,她心中的苦事无处诉。

她那个虽说有罪但终究是她的生身父亲林金法里,如今还在监狱里服刑……

人生无常。就那么短短数日里,她被全村污蔑成水性杨花、私通大伯、谋害亲夫的毒妇。

字字如刀,句句刻骨。

如今虽然清白归来,可那些扎进骨髓的羞辱与委屈,早已生根发芽,挥之不去……

两人一路无言,并肩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沿途撞见的村民,个个眼神躲闪、步履匆忙,无人敢直面二人,无人敢上前搭话。

曾经的帮抚与眠带领他们种草药搞养殖致富之情,瞬间被抛却在明朝,与他没一丝关系。

有人远远驻足偷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压低声音议论纷纷;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还捶胸顿足;有人心虚气短,看见二人急忙背过身影慌忙扭头避退,假装劳作忙碌……

整条村道,整个村庄,无声无息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冰冷的隔阂大铁墙。

整个山村,所有人不是求和解,不是心存愧疚,而是心虚,而是记恨,而是不愿认错的狭隘抵触。

林美华和程岿蓝远远望见程家大院那个刚刚被白事丧事沉浸过显得十分凄凉的院门,眼泪汹涌而出……

正在这时,两道单薄幼小的身影猛地从苍凉的院门处冲了出来。

七岁的龙凤双胎,程思才、程思慧,连日日夜啼哭、担惊受怕,几日不见父母,孩子眼底满是惶恐与憔悴。小脸蜡黄消瘦,眼底挂着未干的泪痕,看见熟悉的身影,瞬间崩溃,哭喊着奔赴而来。

“爹!娘!”

稚嫩的哭声撕心裂肺,划破山村沉寂。

两个孩子死死抱住父母的腿,埋头痛哭,几日来的恐惧、无助、思念,尽数化作汹涌泪水。

紧随其后,九十岁的程老母扶着门框,颤巍巍走出,一步三摇……

九十高龄的程母白发苍苍,身形枯槁,连日悲恸啼哭,几乎流干了眼泪,哭瞎了双眼。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剧痛尚未平复,又眼睁睁看着长子、儿媳被铐走羁押、蒙冤受屈,老人家连日以泪洗面、寝食难安,苍老的身躯早已摇摇欲坠,步履蹒跚……

望见儿子儿媳清白归来,老人浑浊的眼底瞬间涌出热泪,嘴唇哆嗦不止,哽咽难言。

残疾佝偻的程岿石,亦拖着不便的身躯,缓缓走出院门,话不成声泪先流……

连日家门蒙冤、亲人受辱、自己身残无力、束手无策的压抑与悲愤,在此刻尽数爆发。他望着平安归来的大哥与嫂子,眼眶通红,想强忍热泪,却心中百感交集,只有不停的呜呜哭声尽数表达胸中的不平……

一旁的程丹丹与铁蛋,紧绷数日的心弦骤然松弛。

连日奔走、四处申诉、顶住全村压力、力排众议开棺验尸、以科学硬碰愚昧,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冒险、所有的隐忍,终究没有白费。

一家人相拥门前,哭声压抑,温情酸涩。

这一场团聚,来之不易,带着血泪,带着屈辱,带着劫后余生的沉重。

进了院门,落了院门。

冷清破败的庭院,几日无人好生打理,荒草滋生、落叶堆积,满院皆是悲凉萧索。

一家人落座屋中,终于得以喘息。

数日牢狱煎熬,无数逼问恐吓,无尽流言蜚语,一桩桩、一件件,缓缓涌上心头。

林美华靠着婆母肩头,低声啜泣,压抑多日的委屈终于稍稍释放。她此生无愧程家、无愧丈夫、无愧儿女,年少一时执念错事,她已用半生勤恳、半生赎罪尽数偿还。

可世人偏信流言、偏信诬告、偏信臆想,生生将她的一生清白,踩入泥沼。

程岿蓝静静端坐,一言不发。

他听着妻儿的哭声,看着老母的憔悴,望着弟妹的疲惫,眼底寒意越来越浓。

他本带着一腔赤诚归乡,只想弥补亏欠、守护家人、安稳度日。

可山村凉薄,人心险恶,根本容不下他们一家安分度日。

国法还了他们清白,可作恶者依旧逍遥法外、心安理得。

十几人联名诬告的始作俑者,躲在人群背后煽风点火、构陷害人;

无数跟风村民推波助澜、造谣生事、喊打喊杀、叫嚣杀头;

全村人抱团作恶、裹挟民俗、阻碍司法、以愚欺善。

到头来,无一人受罚,无一人道歉,无一人付出代价。

公道,只落在了纸面的结案文书上,从未落在程家人身上。

丹丹看着沉默压抑的家人,心中怒火难平。

“哥嫂无罪,全村皆知。可这群人作恶在先、造谣在后、构陷无辜,如今轻飘飘翻篇,半点代价没有,我绝不甘心!”

铁蛋亦是面色冷峻,沉声开口。

“国法管得了案子,管不了人心。官府撤案了事,可村里这些阴私恶人,若不一一清算,日后必定还会卷土重来,继续欺负程家老弱,继续造谣生非!”

两人一腔正气、血气方刚,咽不下这口恶气,执意要讨回民间公道,逼恶人认错道歉,肃清全村流言。

兄妹二人当即起身,踏出院门,要去找那日带头诬告、带头起哄、叫嚣杀头的村民,当众对峙理论。

可二人刚踏出大院,便敏锐察觉,村里的氛围,早已悄然变味。

原本村民只是心虚躲闪、暗自记恨。

可短短半个时辰,一条全新的恶毒流言,如同阴风野草,悄无声息席卷整个龙那山。

始作俑者暗中操盘,颠倒黑白、移花接木,再次给程家扣上了一口滔天黑锅。

村口巷尾、田埂地头、家家户户,所有人私下议论的,不再是谋害命案。

而是更恶毒、更无解、更能孤立程家的新说辞。

“程岿蓝、林美华是没杀人,可他们忤逆民俗、大逆不道!”

“新坟破土、开棺动灵、惊扰亡魂、冲撞山神!”

“龙山风水被破,村寨安宁受损,程家人带着满身阴煞归来,是全村灾星!”

“命案是假,煞气相是真!往后村里若有灾病祸事、人畜不安,全是程家冲撞龙脉所致!”

一句话概括:旧冤刚雪,新罪已立。

他们刚刚洗脱杀人罪名,转眼就被全村钉死为「带煞克村、祸乱山林」的不祥人家。

先前的诬告,有国法可证、有尸检可平。

可这虚无缥缈的风水煞气、民俗忌讳,无凭无据、无从辩驳、无从自证清白。

愚昧山村,最惧鬼神风水、阴煞灾厄。

这一条新流言,彻底将清白归来的程家,推上了全村孤立、人人避之、人人唾弃的绝境。

院外风声渐冷,流言四起,人心汹汹。

屋内的程岿蓝闻声抬头,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熄灭。

他终于彻底看清。

这山村的恶,从不是一时糊涂、一时跟风。

是根深蒂固的狭隘,是抱团欺善的卑劣,是知错不改、反咬一口的阴毒。

今日洗冤,只是序幕。

真正的恩怨清算、人心博弈、正邪对峙,才刚刚拉开惨烈的大幕。

旧账未清,新怨又至。

龙那山这场由人心滋生的灾劫,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