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坐下，"沈屿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沙发垫往下陷了一些。周承坐下来了，离他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沈屿感觉到那人的体温，刚洗完澡，热气从皮肤上散出来。

"你今晚睡沙发。"沈屿说。

".....你睡哪儿"

"床。"沈屿偏了偏头，朝着房间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我的床。沙发比床短一截，你腿伸不直，只能屈着。你睡不惯明天再说。"

周承没有接话，手指轻轻攥紧了裤子上的布料，又放开。

"沈屿。"

"嗯。"

"你都不问吗？"

"问什么？"沈屿把手搭在膝盖上。

"七年前的那场事故你忘了吗？"

"没有。你既然知道这件事那当年救我的那个人是你吧？"沈屿问。

周承沉默了一段时间。

“嗯。你晕倒了，我背你跑出去，你趴在我背上，血从我肩膀上往下淌。我带着你逃了出来，叫了救护车。”周承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枯燥乏味的课文，"你被拉走了。我站在原地。天快亮了，工厂还在冒烟。"

沈屿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我后来想找你，"周承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很轻的，从胸腔底下泛上来的那种，”但那份实习档案上写的是临时工，没有录入系统。我去了医院，他们已经把你转走了，不让我见你，我找了你三年。"

"后来你怎么找到我的?"

"路过偶然看到的。”周承说，“我有一年经过这里，看到一个好像你的身影，我问了街坊，说楼上有个盲人推拿师姓沈。"

沈屿把脸转过去，雨打在玻璃上。

" 然后你就来办了卡。”

"嗯。"

"为什么不认?"

周承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

"我还没准备好。"

"这有什么好准备的?"沈屿不解地问。

"不知道。"

"……好吧。"沈屿把手伸到茶几下面，摸到抽屉的拉手，拉开。他探进去，在角落里找到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你打开看看。"

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信封被拿起来的声音，翻了个面，封口被揭开。里面有什么被抽出来了。沈屿听见周承的呼吸停了一拍。

"化学工厂……南郊厂区……两名实习生……一人重伤……"周承的声音有些发颤，"你都知道了是吗？"

"知道一点，当年伤到了脑子，忘记了一些事。"

沙发垫动了一下。沈屿感觉到周承往他这边靠了一些，鼻息扑在他的侧脸，很近。那只手终于伸过来了，先碰到沈屿的膝盖，然后顺着往上，摸到他的肩膀，停住了。

"沈屿。”周承叫他的名字，声音就贴在他耳边。

“嗯。"

"对不起。"

沈屿抬起手，碰到了周承湿漉漉的头发。他顺着发尾往下摸到后颈，"你不用道歉，你救了我，我应该感谢你。"

"你看不见了。"

"嗯。但那不是你的错。"

周承的头低下来了。沈屿感觉到他的额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湿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凉的。肩膀上的布料慢慢被洇湿了一片。2

沈屿没有躲。他拍了拍周承的后颈。

“睡了。”沈屿说，“明天再说。"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往房间走，进去后摸到被角掀开，躺进去。沙发那边传来动静，周承站起来又坐下去，大概是腿伸不直，在找姿势。

沈屿是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是周承在厨房做饭，碗搁在台面上，轻轻的，还要洗菜的水流声，房子的隔音差，加上沈屿的听觉比较敏感，所以很容易被吵醒。

他从床上坐起来，脚探下去找拖鞋，穿上后走出了房间，往卫生间走去。路过客厅，膝盖磕上了茶几的角，他闷哼一声蹲下去揉，膝盖骨磕的生疼。

"沈屿?"厨房那里传来急急的脚步声。

"我没事，"沈屿蹲在地上没起来。

周承伸出手在沈屿胳膊上虚扶了一下，沈屿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站定了才松开。

周承虚扶着沈屿往卫生间走，帮他把牙膏挤好就去盛饭了。

他出来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摆在餐桌上。筷子放在碗的右边，整整齐齐。

"你几点起的?"沈屿坐下，摸到碗边。

"六点。"周承的声音在门口，换鞋的窸窣声，"我今天早班，碗放在那里，我下班回来洗。"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沈屿刚把粥喝完，门口就传来动静。铜铃被撞得叮当一响，伴随着塑料袋的声音。

" 小鱼!"林知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楼下新

开了一家包子—-"

他忽然住了嘴。

沈屿听见他的脚步声从门口一直走到客厅中间，停住了，然后换了方向往浴室走了两步，又往厨房走了两步。林知言快速的扫描整个屋子，沈屿一个人住的时候东西很少，很难不发现有第二个人住进来。

"你昨晚有人?"林知言凑到沈屿边上说，脑袋凑的更近几乎要贴上去。

“男的?”

“嗯。

"洗澡了?睡这儿了?"

“沙发。他没有地方住了。"沈屿把林知言的脑袋推开。

"哪个人?是你觉得熟悉那个?"

"嗯。叫周承。"

林知言把东西放到茶几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又弹起来凑到沈屿旁边。

"那他现在人呢？"

"上班了。"

"他认了?"

"认了。"

林知言站起来把东西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我给你带了包子，新开的那家，你快尝尝特别好吃，"说着，拿了一个菜包递到沈屿嘴边。

沈屿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粉丝和青菜陷的，有点辣。

"他长什么样?"林知言问。

"我哪知道他长什么样。"

"那身材呢？这你总该知道的吧，你可是亲自上手摸过的。"

沈屿嚼着包子想了想，"应该挺高的……肌肉挺硬的，肩也挺宽。"

"可以啊小鱼，"林知言拍了一下沈屿的肩膀，"听起来身材不错呀。四舍五入你这是赚到了！"说完，"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

"滚开。"

"哎呀。好了好了。逗你玩的。"林知言把桌上的袋子收拾了一下，把垃圾扔到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