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沈屿而言,周三的到来总是漫长的,不知何时他已经习惯了那个人的存在甚至会主动想起他。
他把推拿馆的日历摸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日子。周二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沈屿握着手机的手不断发紧,一种没由头的恐慌在心中蔓延开来。他站起身来,摸着墙壁慢慢移动到窗边,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偶尔有行人路过的声音。
他的世界是没有色彩的,只有通过身体摸索出来的一点轮廓,原本他也是一个幸福的小孩,可是……
"小鱼!你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林知言举着一大袋小龙虾跑了进来。沈屿的嘴角抽了抽,对着林知言的方向说"我好像忘了点什么?"林知言把东西放到桌上,回答到"什么?""忘了抽你。"沈屿愤愤道。林知言抱着沈屿的胳膊撒娇"哎呀,人家忘了你看不见了嘛,您大人有大量不跟小的一般见识。"沈屿无奈地说"我没有怪你,快吃饭吧我要饿死了。"
林知言松开手,把盛着小龙虾的盒子打开,一股麻辣的油气混着蒜香味弥漫开来,冲的沈屿皱了皱鼻子。
"又吃小龙虾,"沈屿说,"你上周才说过是最后一次吃,以后要封肚减肥。"
"上周是水煮的,这周是蒜香麻辣的,"林知言理直气壮,"能一样吗?"
沈屿听见他开始翻柜子找碗碟,碟子碰到碟子哐哐响。最后拉开抽屉,抽出一沓纸碟。沈屿听见他撕包装的声音,然后是一串剥虾壳的脆响。
"嘴张开。"
沈屿没动。
"张嘴啊,我都给你剥好了。"
"你居然不接受本帅哥的爱,心痛哇!"林知言装模作样带着哭腔说。
沈屿拿他没辙,张开嘴,一个剥好的虾肉被塞进来,麻辣味一下子从舌尖窜到天灵盖,呛得他咳了两声。
林知言在旁边笑出声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屿嚼着虾肉,把嘴里的辣压下去。林知言又赛过来一个,这次他学乖了,小口咬。
"你今天怎么来了?"沈屿问。
"想你了,不行啊?"林知言说。
沈屿把虾咽下去:"少贫嘴。"
林知言不说话了,又开始剥虾。沈屿听见他剥得飞快。这人从高中起就爱吃小龙虾,每年夏天都拉着沈屿去夜市后来沈屿看不见了,林知言就买好给他带过来。
"今天那个人来过吗?"林知言忽然问。
沈屿愣了一下。"哪个人?"
"就——"林知言把虾壳扔进袋子里,"那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啊,你忘啦?你才给我说过呢"
沈屿想起每周三晚上里的那个人。
"哦。那个啊,你找他有事吗?"
对面安静了。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你给他推了那么多次,你没问名字?"
沈屿把嘴里的虾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手指。"我跟他又不熟,每次话少的可怜,我怕问了,他下次就不来了。"
林知言沉默了两秒,忽然把手中的虾壳往桌上一摞:"沈屿,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个大傻子,人长嘴是说话用的,不是用来憋着的。"
沈屿没接话。他听见林知言又剥了一个虾,这次递过来的时候动作轻了点,不像刚才那么横冲直撞了。
"那个人身上有味儿,"沈屿慢慢嚼着虾,"像是下水道的,又像是铁锈,他左腿受过伤,肩胛骨有一道很长的烧伤疤,新肉叠旧肉,七年左右。"
林知言的咀嚼声停了。
"疤?"
"嗯。很长,摸起来像火烧过,左手也有旧伤,阴雨天会疼。"沈屿擦了擦手,"他每次来都戴着墨镜,好像说是畏光。"
林知言忽然把椅子往前挪了一下,正对着沈屿。
"小鱼,"林知言的声音压低了,"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七年前那场事故——"
"记得。"
"厂方当时说有两个实习生在场,一个是你,另一个——"
"找不到了。"沈屿说,"档案里没有记录,警方说那个实习生可能是临时工,没有录入系统"
林知言的手按上沈屿的膝盖,拇指在上面轻轻挠了几下。
"你怀疑那个人——"
沉默蔓延开来。
七年前那晚,沈屿冲进厂房去关门。有人喊了一声"快闭眼",然后爆炸的气浪把他掀翻了。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团刺目的白光,和一个人影挡在他前面。
那个人影是谁?
林知言打断了沈屿的思绪,站起身把桌上收拾干净,"小鱼,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门开了。"下周我带藕汤,"林知言说,"少放辣。"
脚步声渐远,屋里安静下来。时钟走到九点十二分,沈屿打开收音机,老陈已经开始放第二首歌了。是一首粤语歌,声音从收音机里泄出来。
沈屿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窗外又有雨点打在玻璃上,轻轻的。
周三是阴雨天,他想起那个人的手会疼。
沈屿站起来,把备用的热敷包从柜子里拿出来,数了三个放在加热器旁边。又倒了一杯热水,用保鲜膜盖住杯口,放在柜台上那个固定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些。那个人甚至不一定来。
但他还是把热敷包摆好了。
收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老陈说:“下面这首歌,是一位听众点的,《暗涌》。他说送给他等了很久的一个人,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到一—
沈屿靠在椅背上,听着前奏的钢琴声慢慢流出来。
窗外的雨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