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BE  双男主 

第一章

他是我的另一个眼睛

推拿馆的时钟走到晚上八点,沈屿知道那个人快来了。

每周三晚上八点,误差不超过五分钟。脚步从巷口进来,先是快,走到台阶前会顿一下,然后变慢。像在迟疑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沈屿把推拿床的床单重新抻平,指尖沿着布料边缘走了一遍,抚平了每一寸褶皱。他坐回椅子上,听见那人推开玻璃门的声音——很轻,门上的铜铃只晃了半下就被按住了。

"坐。"

沈屿没抬头,他能分辨来人的脚步声。但这个人不需要分辨,因为他走路的节奏太固定了——右脚的落点比左脚重一点,那是左腿曾经受过伤,下意识把重心往健康的那边偏。

第几次了?沈屿在心里数。第三十七次。这个人办了会员卡,选了最贵的套餐,每周三晚上八点准时出现,有时下雨也来。来了不说话,做完就走,像完成某种必须执行的任务。

"今天肩膀疼。"那人坐下,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从地下带上来的闷。

沈屿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手指先按上他的后颈。第一下触感是紧绷的,肌肉硬得像石板。沈屿顺着脊柱两侧往下推,到肩胛骨的位置忽然停了。

那道疤。

他的手在那道疤上方悬了两秒,然后轻轻落上去。疤痕的触感和周围皮肤不一样,更粗糙,像烧过的树皮,新肉叠着旧肉,边缘有不规则的增生。沈屿用拇指缓缓描了一遍,从肩胛骨内侧一直延伸到肩峰——很长的一道,像什么东西从背后咬住他,留下烧灼的齿痕。

"被什么咬过吗?"沈屿问。

那人没回答。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拉长,时钟滴答滴答地走。沈屿能听见他呼吸逐渐变得沉重,像是被什么话堵住了喉咙。

"工伤。"过了很久,他说。

沈屿没再追问。他把掌心贴在那道疤上,用体温慢慢捂热周围的肌肉。手指底下能感觉到细微的颤抖,像一头被按住伤口的野兽,忍着不动,但肌肉自己在抖。

"最近走的路多了,"沈屿一边推一边说,"左腿比右腿累,回去用热水泡一下,超过脚踝。"

"嗯。"

"吃饭不规律,胃有寒气,要多加休息。"

沉默。

"左手旧伤复发了吗?感觉这的肌肉有点紧。"

那人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想躲,又硬生生停住了。

"你是医生吗?"他问。

"推拿师。"沈屿说,"手底下摸出来的。"

沉默又回来了。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沈屿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东西在蔓延,是有点尴尬。那人开始不自觉地攥裤缝,布料的摩擦声很轻,但逃不过沈屿的耳朵。

"你紧张什么?"沈屿收回手。

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那人站起来了。"今天先到这里。"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

铜铃响了半声又戛然而止——那人出门时还是习惯性地按住铃铛。

沈屿坐在原地没动。他听着脚步声走下台阶,走了五步,忽然停了。停了大约五秒,然后又继续走,这次比平时快。

他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道缝。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把路灯的光晕成模糊的一团。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会走哪条路——每次都是从巷子左拐,走三条街,然后消失在某一个方向。

沈屿把窗关好,回到椅子上坐着。手指上还残留着那道疤的温度,"什么人嘛,这么高冷,嘴巴是借来的吗?"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摸到抽屉的锁。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打开锁,抽出最底下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探进去,摸到那副碎了左镜片的护目镜。

镜框是金属的,已经有些锈了。他从十七岁那年摸到现在,边缘被磨得光滑,像一块被河床冲刷了太久的石头。碎镜片的断口很锋利,他第一次摸的时候划破了食指,后来学会了避开那个角度。

抽屉最里面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是复印件。上面有"化学事故""南郊厂区""泄漏""灼伤"这些词,用油墨印在发黄的纸面上。他把纸拿出来,指尖沿着那些字走了一遍。

"化学事故","南郊厂区"。

他把纸折好放回去,锁上抽屉。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凉了。

窗外雨大了。沈屿听见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打在水泥地上,噼噼啪啪的,像谁在敲一面破鼓。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的脚步声。五步之后停了五秒。那五秒他在看什么?这巷子里没有什么可看的——左边是垃圾桶,右边是爬满青苔的墙。沈屿知道,因为他每天出门买早餐的时候,都会沿着墙根走一遍。他记得垃圾桶的位置,记得台阶有几级,记得门框上用胶带贴着的"深海"两个字,字是凸起的,他自己贴的。

那五秒,那个人在看什么?

沈屿站起来,摸索着走到门口。他推开玻璃门,铜铃这次没按住,叮当响了一声。雨飘进来,打在脸上,凉的。

他站在屋檐底下,侧耳听。巷子里只有雨声,还有很远的地方偶尔驶过的车。那个人应该已经走远了,但空气里还有什么东西没散——沈屿说不清是什么,像一种味道,像铁锈,又像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发出的那种腥甜。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手指上那道疤的温度已经散了,但触感还在,像烙进去了一样。

沈屿坐回椅子上,把今天的时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八点来,八点四十走,比上次晚了五分钟。下次周三,他还会来。

他会的。沈屿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确定,但他就是知道。那个人每次来都在忍,忍着手不抖,忍着呼吸不乱,忍着不要说出什么话。沈屿推拿了七年,摸过几百个人的骨头和肌肉,但他从没摸过一个人,连筋都在发抖。

那道疤太深了。新肉叠着旧肉,像在皮肤上刻着一句话,只是没人替他念出来。

时钟走到九点。沈屿打开柜台上的收音机,把旋钮转到他听惯的那个频道。电流声滋滋响了两下,然后音乐流出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柔和,像在水底说话。

"各位晚上好,欢迎收听今天的'深海夜航',我是老陈。今夜有雨,你所在的城市,也在下雨吗?"

沈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雨声从门外透进来,收音机里的声音浮在空气里。他忽然想起那个人锁骨上的刺青。上周有一次,那人翻身的时候衣领滑下来,沈屿的手无意间擦过他锁骨的位置,摸到了什么。当时以为是疤痕,又觉得不对——太规整了,一排一排的,像鳞片。

鱼?

沈屿睁开眼睛。黑暗里什么也没有,但他能看见那条鱼——没有眼睛的鱼,在看不见的地方游。

他的手又热起来。那道疤的温度好像回来了,隔着时间,隔着雨,从肩胛骨的内侧一直蔓延到指尖。

沈屿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办了三十七次卡,他从没问过。那人也从不说。

但他记住了那道疤。记住了左腿的伤。记住了每逢阴雨天他左手会不自觉地攥一下。

记住了他五步之后停下来那五秒。

沈屿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大一点。老陈在念一封听众来信,说今天看到初恋了,对方牵着小孩,自己躲在树后面没出来。

沈屿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人推开玻璃门的样子。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人一定会先用肩膀抵住门板,防止它弹回来发出响声。第一次来就这样,很小心,像怕惊动什么。

像怕惊动他。

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沈屿把椅子挪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让风裹着雨的气息透进来。他闻到了泥土的味道,还有潮湿的砖墙。

还有那种铁锈一样的、从很深的地下带上来的味道。

那个人身上永远带着这种味道。沈屿第一次给他推拿时就闻到了,当时还以为是厂区工人才有的气味。但那人说是工伤,他就没再想。

可那道疤呢?烧伤和铁锈有什么关系?

沈屿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光。

他忽然觉得,那个人每周三晚上八点穿越半个城市过来,可能不是为了推拿。

但他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只知道那道疤很疼。新肉叠着旧肉,七年了还没长平,还在抖。

沈屿把拇指按在自己掌心,用力压下去,感受骨头顶着肉的钝痛。

下一次周三,他要问问那个人的名字。

铜铃在门口挂着,湿漉漉的雨气从门缝渗进来。沈屿听着收音机里的歌,等着八点过去,等着下一个周三。

等着那个脚步声从巷口响起来,先在台阶前顿一下,然后慢慢靠近。

像一条鱼,逆着水流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