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军出发那天,马招娣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青衫了。她穿了一袭玄色窄袖战袍,腰束银带,发束高髻,唯一没变的是发间那支枯梅。整个人站在点将台上,比满营甲胄还利落三分。
姜子牙看了她两眼,被散宜生撞见,老丞相假装没看见,转头去训南宫适的阵型。
三万大军,三日行军,抵达崇城外三十里扎营。
崇侯虎不是傻子。探马回报西岐太公亲自督军,他连夜把四门紧闭,又从朝歌请了三百名弓弩手增援城墙。崇城本就是西岐北面第一道雄关——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两丈,易守难攻。
"太公,"南宫适指着沙盘,"若强攻,至少要折两千人。"
姜子牙没说话,看向马招娣。
她正用指尖在案几上画圈。一圈一圈,像在算什么。忽然停了。
"今晚我一个人去。"她说。
"不行。"姜子牙声音硬了三分,"太危险。"
马招娣看了他一眼:"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你出事。"姜子牙深吸一口气,"我是怕你一个人去了,明天早上崇侯虎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变成冰雕陈列在城头上。到时候朝歌那边不好交代。"
马招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真笑,嘴角弯得很明显那种。
"行。那我不杀他。"
"也不冻他?"
"……尽量。"1
马招娣简直飒爆了
"好。"姜子牙点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跟你一起去。"
"你一个凡人——"
"我是你师侄。"姜子牙站起来,眼神比沙盘上还亮,"师侄不跟着师叔,叫什么规矩?"
马招娣没再反驳。
子时。
崇城守军看见城外飘来一团雾。
不是普通的雾——是霜雾。月光一照,白得发蓝,像把整个冬天的雪都碾碎了撒在空气里。雾气贴着护城河面流过来,河面上的水"咔嚓咔嚓"结了一层薄冰,又迅速加厚。
"什么人——!"城头弓弩手刚喊出声,就看见雾里走出两个人。
一个中年道人,蓑衣斗笠,手里提着打神鞭——虽然没祭出来,但那股子昆仑正统的气息骗不了人。
另一个——
守军头领揉了揉眼睛。青衫女子,一步步走上护城河冰面,脚下冰层不裂不响,像走平地。她走到城墙正下方,抬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城头上三百名弓弩手,齐刷刷跪了。
不是他们想跪。是膝盖不听使唤。那种感觉——就像你站在悬崖边,脚下的土突然松了,你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不是恐惧,是本能。身体比脑子先认了输。
崇侯虎从城楼里冲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这辈子没怕过谁。商纣王的剑架在脖子上他都没眨过眼。可此刻他扶着城垛往下看,看见那个女子站在冰面上,周身没有半点杀气——可他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连骨头缝都在发抖。
"你……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劈得像破锣。
马招娣没抬头。她抬手,掌心朝上。
"轰——"
崇城南门,那扇重达千斤的包铁木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不是被撞开的,是被冻裂的——霜气从门缝里渗进去,把门轴里的水分一夜冻成冰,膨胀撑裂。
门没倒。但谁都看得出来——她只要再动一根手指,整座城门就会碎成冰渣。
"开门。"她说。两个字。
崇侯虎咽了一口唾沫。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三百弓弩手还跪着,没人敢站起来。
"……开、开门!"
城门从里面缓缓推开。崇侯虎走出来,站在冰面上,对着马招娣拱手。他比马招娣高半个头,可此刻弯着腰的样子像矮了三尺。
"玄霜道君。"他居然知道她的名号——显然之前有人跟他打过招呼,或者他认出了那股昆仑本源,"西岐要什么?"
"降书。"马招娣说,"你亲自写,盖印。明日辰时,我师侄来收。"
"好、好……"
"还有。"她顿了顿,"你手下那个叫高定的人——就是上个月屠了西岐边境三个村的那个副将——交出来。"
崇侯虎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点头:"……遵命。"
马招娣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姜子牙开口了。
"师叔,等一下。"
她回头。
姜子牙走到她面前,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那件跟了他四十年的旧蓑衣他没脱,但外面那件深青色的大氅他解下来了。他抬手,很自然地披在她肩上。
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夜里风大。"他说。
马招娣低头看着肩上的披风。布料上有他身上那股味道——说不清是草药味还是阳光晒过蓑衣的味道,很淡,但很稳。
"姜师侄,"她没摘披风,但嘴上不饶人,"你这是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姜子牙笑了,压低声音,"我刚才跪你的时候,你也没说'以下犯上'。"
"那是你自愿的。"
"现在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秒。城头上跪着的弓弩手们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不是他们想偷看,是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太奇怪了,比道君的霜气还让人不敢喘气。
崇侯虎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东西。
第二天辰时,姜子牙骑着马,带着南宫适和三千精兵来到崇城外。
城门大开。崇侯虎捧着降书和印信站在城门口,身后绑着那个叫高定的副将。
"太公,"崇侯虎把降书双手奉上,"末将……愿降。"
姜子牙接过降书,看了一眼,又看向站在他身侧的马招娣——她肩上还披着他的披风,发间那支枯梅被晨风吹得微微晃。
"准。"姜子牙说。
他转头对南宫适下令:"高定押回西岐,按军法处置。其余人等,编入我军。"
三军欢呼。
欢呼声里,姜子牙悄悄往马招娣那边靠了半步。他的披风盖在她肩上,被风吹得扬起来,一角拂过他的手背。
他没躲。
马招娣也没躲。
远处城楼上,一个守了一夜的弓弩手小声跟同伴说:"我昨晚看见那个道君的时候,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今天看太公给她披披风……这俩人到底什么关系?"
同伴白了他一眼:"你管人家什么关系。反正你昨晚跪得比谁都快。"
"……闭嘴。"
回营路上,马招娣终于把披风解下来,递还给姜子牙。
"还你。"
姜子牙没接。
"你留着。"他说,"夜里露重。"
"我一个能随手冻裂城门的人,怕露重?"
"……那怕风。"
"我也不怕风。"
"那怕我冷。"姜子牙理直气壮。
马招娣:"……"
她最终还是把披风搭回了自己肩上。
姜子牙嘴角翘了一下,没忍住。
那天晚上,西岐大营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一件事——太公帐前的灯亮到三更,军师帐前的灯也亮到三更。两个帐子挨在一起,灯火透过帐布映出来,像两团靠得很近的暖光。
散宜生远远看着,捋了捋胡子,对南宫适说:"这仗,好打。"
南宫适:"丞相何意?"
"太公心定了,仗就好打。"老丞相笑得高深莫测,"你没看见吗?那件披风,军师一直没还。"
南宫适挠了挠头:"……就一件披风?"
散宜生拍了他肩膀一下,叹了口气:"年轻人啊。"2
这对也太好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