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昌到渭水边那天,天晴得不像话。
八十多岁的西伯侯,须发皆白,穿一身素色王服,身后跟着散宜生和一百零八名随从。他没摆仪仗,没鸣锣开道,走到水边时连鞋都脱了——亲自踩进泥里,一步一步走到姜子牙面前。
姜子牙还在钓鱼。
直钩,无饵。跟前世一模一样。
但这次,他脚边多了一个人。
马招娣坐在岸边一块青石上,背靠老柳,手里削着一根柳枝。她没抬头,柳条在她指尖翻飞,像在编什么东西。姬昌走近时,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位……道长?"姬昌先对着姜子牙拱手,又看向马招娣,有些迟疑。
"贫道姜子牙。"姜子牙放下钓竿,起身行礼,"这位是——"
"玄霜。"马招娣终于抬眼,扫了姬昌一下,又低头继续编柳条,"他叫我师叔,你叫我道君就行。"
姬昌:???
散宜生在后面疯狂拽袖子,用眼神示意——侯爷,这女人说话是不是有点狂?
姬昌毕竟是历经沧桑的人,只微微一愣,便又拱手:"玄霜道君。久仰。"
他不是装的。作为一方诸侯,他见过太多修道人,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危险"还是"无害",是生存本能。而眼前这个青衫女子——他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就像站在深渊边上,你知道底下深不见底,但你不知道深渊有多深。
这种人,不能得罪。
"先生可愿随我回西岐,共谋大业?"姬昌转向姜子牙,语气诚恳。
姜子牙看了马招娣一眼。
她没说话,柳条编完了——是个小笼子,巴掌大,精巧得像工艺品。她随手把它放在地上,笼门开着。
姜子牙懂了。
"愿往。"他说。
拉车的桥段,历史重演。
姬昌说:"请先生上车,寡人亲自拉车。"
姜子牙没推辞。他坐上那辆木轮车,马招娣站在车旁——不是坐,是走。她嫌车晃。
姬昌拉了一步,两步,三步……
拉到第三百步时,老人家腿开始抖了。散宜生要上前帮忙,被姜子牙一个眼神止住。
马招娣忽然开口:"行了。"
姜子牙:"?"
"让他拉到八百步。"马招娣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吃面","前世他拉你八百步,你保他大周八百年。这世我不改这个数。"
姜子牙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师叔,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前世欠他的,我替你还。你前世欠我的,你自己还。"她说完,目光落在姬昌佝偻的背上,补了一句,"不过这老头确实不容易。"
于是姬昌又拉了五百步。八百步到头,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却笑得像个孩子。
姜子牙下车扶他。马招娣走过来,指尖弹出一缕极淡的霜气,拂过姬昌膝盖。
老人家膝盖上的淤青瞬间消了。
"道君……"姬昌愣了一下。
"西伯侯,"马招娣看着他,语气是这四章以来最正经的一次,"你是个好人。这世大周还是八百年,但你会少受点苦。"
姬昌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只觉得眼眶一热,重重磕了个头。
西岐朝堂,第一次议事。
姜子牙被拜为太公,坐主位。马招娣坐在他右手边——不是客位,是幕僚位,比所有文武百官都高半阶,又比姜子牙低半阶。位置摆得极妙,谁都挑不出理。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拿主意的是谁。
"北伯侯崇侯虎近日在关隘增兵,"南宫适禀报,"似有西进之意。"
姜子牙还没开口,马招娣先说话了:"打。"8
马招娣这设定也太酷了吧
满堂寂静。
姜子牙清了清嗓子:"道君的意思是……先礼后兵?"
"先打后礼也行。"马招娣说,"崇侯虎这人前世就是个搅屎棍,这世还是。早点收拾了省心。"
散宜生:"……"
武将们面面相觑——这姑娘说话怎么比他们还糙?
姜子牙揉了揉眉心,转头对南宫适说:"依道君所言,你点三千精兵,三日后出发。"
"是!"
散宜生又开口:"太公,军师一职……"
"她就是军师。"姜子牙指了指马招娣,语气理所当然,"我主外,她主内。朝堂军务,她说了算。有异议?"
满堂文武:……没异议。没异议。
谁敢有异议?
昨天有个新来的小校尉不知道深浅,在营里嘀咕"一个女人当什么军师",当晚他帐篷外头结了一层三寸厚的冰,第二天早上他跪在姜子牙帐前磕头磕到额头出血,连说"小的有眼无珠"。
没人告诉他谁干的。但他知道。
夜里,中军大帐。
姜子牙在处理文书,马招娣靠在帐柱上闭目养神。帐外巡逻的脚步声、远处马嘶声、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全被她用一层极薄的结界隔开,帐内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招娣。"姜子牙忽然放下笔。
"嗯。"
"你今天说'先打'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要把崇侯虎当场冻成冰雕。"
"我考虑过。"她睁眼,很认真地说,"后来觉得太浪费法力。"
姜子牙笑了。笑着笑着,笑容淡了下去。
"招娣……前世我坐这个位置的时候,你在哪里?"
马招娣沉默了一会儿。
"在扫帚星的位置上。"她说,声音很轻,"封神台上,最角落的那个。没人给我立牌位。"
姜子牙笔掉在了地上。
他没去捡。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像前世她追着他跑时,他偶尔也会蹲下来平视她。
"这世不会了。"他说。
"什么?"
"不会让你去封神台。"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改不了封神榜——但你不会在上面。我以元始天尊弟子的身份发誓,以昆仑四十年的修行发誓,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以我爱你的心发誓。"
帐内安静了很久。
马招娣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柳条编的小笼子。
"姜子牙。"
"嗯?"
"你前世也说爱我。"
"……我知道。"
"这世,"她抬起头,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冰,是冰下面流动的水,"你最好说到做到。"
姜子牙笑了。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我钓了四十年直钩的鱼,等的就是这句'说到做到'。"
帐外,西岐的月亮很圆。巡夜的士兵经过帐前,隐约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话,像在笑。
他们没敢听。不是不敢——是那帐子周围三丈内,温度比别处低了整整五度。站久了会冻耳朵。13
马招娣性格太戳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