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薇拉在夜之塔的客房里躺了五天。
前三天她几乎没下过床。苍老每天按时换药,将熬好的汤药放在床头,一句话不多说便退出去。洛薇拉一开始不喝,汤药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到了第四天,她终于端起来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苍老站在门口,看到空碗,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了。
第五天,洛薇拉能下床了。她披着一件素色的长袍,赤脚踩在石地上,慢慢走到窗边。窗外正对着夜之塔西侧的一片空地,苏晚棠正在那里跟乔楚楚学用草药。两个女生蹲在几丛刚移栽过来的药草前,乔楚楚指着一株紫叶子的植物说着什么,苏晚棠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洛薇拉站在窗后看了很久。她的表情很复杂,像在辨认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阳光、草药、朋友和安安静静的日子。她以前从未认真看过这些。她以前只在乎夜无渊,只在乎风纪委员长的权力,只在乎父亲许诺过的那个尊贵的未来。现在那些全没了。
她拉上窗帘,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午饭后,苏晚棠来敲了她的门。
洛薇拉没有拒绝。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苏晚棠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又是苍老熬的。苏晚棠把碗放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将两人之间的空气染成暖色调。
“好点了吗?”苏晚棠问。
“死不了。”洛薇拉的声音还是有些哑,但比前几天好了许多。
苏晚棠看着她。洛薇拉瘦了很多,金发没有打理,散乱地披着。碧绿的眼睛里那种锐利的光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晚棠说不清的疲惫。像一把磨了太久的刀,终于被放下之后露出的、原本的钝口。
“你有什么打算?”苏晚棠问。
洛薇拉偏过头看她:“你是在担心我继续闹事?”
“我是怕你继续跟自己闹。”
洛薇拉愣了一下。她盯着苏晚棠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干,很短,没什么笑意。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洛薇拉说,“你知道我父亲曾经派人去找你母亲,想用她的血造一支听话的纯血种军队吗?你知道他把我从小养到大,每一步都按照他的计划来吗?你知道我从小到大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讨他一句夸奖吗?”
苏晚棠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恨他。可他是我父亲。”洛薇拉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他被关在联盟的监狱里,可能这辈子都出不来了。我该觉得痛快。我应该觉得痛快。”
她抬起手,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苏晚棠看到她肩膀在轻微地颤。她没有走过去,没有说安慰的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等洛薇拉自己放下手。过了很久,洛薇拉把手放下了。她的眼睛红着,但没有哭出来。
“我能去北边。”她忽然说。
苏晚棠看着她。
“寒潭那条密道我走过了。我知道北边那些镇子的位置,也知道洛因斯特的旧部在那边还有多少残余。”洛薇拉的声音重新变硬了,像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出口,“猎魔人联盟不信任我,你也不用完全信我。但我可以帮你们把北边那条线彻底清干净。算是我自己的了断。”
苏晚棠看着她。洛薇拉的表情很平静,可眼底有光。那光和她以前追逐夜无渊时的狂热完全不同。是一种沉下去的、找到落脚点的踏实。
“好。”苏晚棠说,“我跟顾北辰说一声,让他安排联盟那边对接。你去的时候带两个苍老的人,别自己一个人。”
洛薇拉点了点头。她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药,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这一次她没有皱眉。她把空碗放回桌面,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门。柜子里挂着一件干净的红色外套,是苍老提前备好的。洛薇拉伸出手,在袖口上摸了摸,然后转头看了苏晚棠一眼。
“你走吧。我要换衣服了。”
苏晚棠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把上时,身后传来洛薇拉的声音。
“苏晚棠。”
她回过头。
洛薇拉站在衣柜旁,手里攥着那件红色外套。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很难的话。最终她只是说了一句:“谢谢你没杀我。”
苏晚棠看着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你也没杀我。”她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阳光从高窗中倾泻而下,将石地板照得暖融融的。苏晚棠走在光里,脚步很轻快。她走到楼梯口时,正好撞见夜无渊从书房里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银发束得利落。左手依旧戴着那只黑色手套,但苏晚棠注意到,手套的腕口松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上面那道暗色纹路若隐若现。
夜无渊看到她,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朝她身后那条走廊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她怎么样?”他问。
苏晚棠知道他问的是谁。她耸了耸肩:“要去北边。帮我清洛因斯特的残部。”
夜无渊微微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对洛薇拉的态度向来如此,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可苏晚棠觉得,他刚才问那三个字,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你呢?”苏晚棠反问,“今天身体怎么样?”
夜无渊抬了一下左手,表示一切正常。苏晚棠盯着那截露出来的手腕看了一眼,确认那道纹路没有异样,才收回目光。两人并肩沿着走廊往楼下走。阳光从走廊左侧的窗户里照进来,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夜无渊。”苏晚棠忽然开口。
“嗯。”
“洛薇拉走的时候,我想去送她。”
夜无渊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一个人走,太冷清了。”苏晚棠说,声音轻下来,“她以前那么骄傲的人,现在什么都没了。至少让她知道,有人看着她走。”
夜无渊没有接话。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跟她不一样。”
苏晚棠停住脚步,转头看他。
“你什么都没了的时候,不会一个人走。”夜无渊说。他垂眼看她,紫瞳在阳光下像两枚温润的石头,“你会砸门。砸到有人开门为止。”
苏晚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他好像说得没错。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推了他肩膀一把。他的身体纹丝没动,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两人继续下楼,脚步声在旋转的石梯间回荡。阳光从高处一路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像一条跟着人走的、暖融融的路。1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