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

联盟的人来得比预想中快。

上午刚过九点，北门方向就驶来了三辆银灰色的装甲车。车身没有标识，但轮胎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沉闷而整齐，一听就知道是联盟正规军的编制。为首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下来的是苏晚棠见过一次的那个人，强硬派队长。他叫周铁山，猎魔人联盟北方区的行动指挥官，胸前那两枚星徽在阳光下亮得扎眼。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五个人，穿着统一的银灰制服，腰间佩着银刃短刀。

顾北辰走在队伍最后面，脸色不太好看。他朝苏晚棠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今天的谈判不会轻松。

苏晚棠站在夜之塔正门的石阶上，旁边是苍老。夜无渊没有出来迎，这符合他的作风。以他的身份，不需要站在门口等人。但苏晚棠知道，塔内每一层都有守卫就位，防御阵处于半激活状态。这是谈判，也是无声的威慑。

周铁山走到石阶前停下，仰头看着苏晚棠。他的目光先落在她左耳垂那道新结痂的伤疤上，又移到她右手腕隐约露出的一截金色纹路。那种审视的眼神让苏晚棠很不舒服，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苏小姐。”周铁山开口，声音洪亮而短促，“又见面了。听说你在血月之战里立了大功。联盟很感激。”

“进来吧。”苏晚棠没有接他的话，侧身让开门口，“理事长在议事厅等你们。”

周铁山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带着人鱼贯而入。顾北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瞬，低声说：“他想谈两件事。第一，洛因斯特的处置权。第二，你。”

苏晚棠的眉心微微一动，没有回应。她转身走在前面引路，将一行人带到议事厅。

议事厅的长桌两端已经坐好了人。夜无渊坐在主位，左侧是苍老和两位夜之塔的执事，右侧是三个从东区调来的血族代表。夜无渊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黑色礼服，领口别着一枚暗银色的族徽胸针，银发一丝不苟。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打磨过的玉像，周身的气场将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压低了几分。

周铁山带着人落座。他环视一圈，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理事长今天排场不小。”

“客随主便。”夜无渊淡淡回了一句。

寒暄到此结束。周铁山将随行人员递上来的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手指点了点封面上的联盟徽章：“洛因斯特的处置，联盟要求全权负责。他在我们手里，审判、收押、量刑，都由联盟主导。血族一方可以派观察员列席，但没有决定权。”

苍老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攥了一下。但夜无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说：“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洛因斯特的所有供词，血族一方有权获取一份完整副本。尤其是关于始祖核心和禁术传承的部分。”夜无渊放下茶杯，紫瞳平静地看着周铁山，“联盟拿走人，可以。但知识必须留下。”

周铁山沉吟了片刻。这个条件不痛不痒，供词副本给出去不会影响联盟对洛因斯特的控制权。他点了头：“可以。”

第一件事谈妥了。桌上气氛松动了几分。有人开始翻文件，有人低声交谈。苏晚棠坐在夜无渊侧后方的一把椅子上，安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她注意到周铁山的目光在会议过程中反复扫过她，那种审视的、评估的视线让她像被针扎一样。

果然，第二件事来了。

“接下来谈第二项。”周铁山将文件翻到新的一页，抬头直视夜无渊，“苏晚棠。她的血是中和之血，这件事联盟已经确认了。根据三百年前和平条约的附加条款，所有与始祖核心相关的特殊血脉，都应由联盟登记备案并接受定期监测。这是为了平衡种族力量，防止任何一方获得压倒性优势。”

苏晚棠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备案。监测。这两个词听起来温和，可她太清楚联盟的手段了。所谓监测，就是抽血、实验、分析。她的身体会被当成标本，她的血会被当成资源。她将不再是一个自由的人，而是一件被联盟管控的战略物资。

夜无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苏晚棠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苏晚棠读懂了他的意思：这件事由你决定。我不会替你回答。

苏晚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走到桌边，将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俯身，直视周铁山的眼睛。

“周队长。”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我不是任何人的物资。我的血，过去不是联盟的，将来也不会是。三百年前你们逼死了我母亲，现在想把我关进笼子里。我劝你换个目标。”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周铁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身旁的几个联盟人员互相对视，有人已经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可苏晚棠没有退。她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周铁山脸上。

“苏小姐，你这话就不对了。”周铁山的声音变冷了，“联盟的要求是合理的。你的血关系到整个种族平衡，万一失控——”

“万一失控，我会处理。”苏晚棠打断他，“用不着联盟操心。洛因斯特倒在始祖核心里的时候，你们联盟的人还在北门口绕圈。”

这句话太重了。周铁山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他身后的人也纷纷起立，银刃出鞘半寸。几乎在同一瞬间，议事厅两侧的阴影中无声地闪出六道黑色身影。夜之塔的守卫不知何时已经就位，每一个人都戴着银色面具，手中握着细长的银剑。空气在刹那间绷到了极致。

“坐下。”

夜无渊的声音从长桌主位传来。不高，不快，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可那两个字落进议事厅的一瞬，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膝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一下。周铁山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腿一软，直接跌回了椅子上。周铁山本人脸色发白，撑着桌沿勉强站稳。

夜无渊缓缓站起来。他隔着整张长桌看着周铁山，紫瞳中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压迫感。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示。他走到苏晚棠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联盟的提案，我替她回答。”夜无渊说，“中和之血的归属，由她自己决定。联盟如果需要合作，可以谈。但前提是，你们得先学会尊重她。”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周铁山盯着夜无渊看了十几秒，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率先坐了回去。他身后的人也一个个坐了回去。银刃收回鞘中。夜之塔的守卫没有消失，依旧立在阴影里，像六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苏晚棠慢慢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她的心跳得很快，可她的手没有抖。她看了夜无渊一眼。他坐回主位，面色如常，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可苏晚棠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指尖极轻地敲了一下桌面。那是他放松时的小动作。

顾北辰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始终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上那条银弹壳手链，不知道在想什么。

谈判在紧绷的气氛中继续。最终达成的协议与周铁山最初的要求相去甚远。洛因斯特由联盟关押，但供词副本和后续研究权由双方共享。苏晚棠的血液问题被搁置，改为“后续协商”。周铁山带着人离开时，脸色铁青。可他没有再提半个字。

联盟的人走后，议事厅里只剩下夜无渊、苍老和苏晚棠。苍老收拾完文件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苏晚棠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她偏头看向夜无渊，发现他也在看她。

“你刚才很凶。”她说。

夜无渊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没听懂这个词。

“就是，挺吓人的。”苏晚棠比划了一下，“说话时候那个语气。”

夜无渊看了她两秒，忽然说：“你比我还凶。”

苏晚棠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来得毫无预兆，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回荡。她笑得弯了腰，最后不得不趴在桌上。夜无渊看着她，嘴角也极轻地弯了一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暖融融的。窗外传来远处学生们的喧闹声，还有乔楚楚的声音在叫陆知夏的名字。

一切都在恢复正常。或者说，正在走向一种新的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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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