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花了一天的时间研究那本黑色封皮的地图副本。
乔楚楚拍回来的影印件虽然模糊,但经过苏晚棠用铅笔一点一点地描摹比对,还是还原出了夜之塔地底的大致结构。月光池位于塔基的正中央,深约数丈,而地图上那个被朱红标注的地牢,恰好就在月光池的正下方,两者之间只隔着一层刻满符文的石板。地牢的入口被标记在塔底北侧的一条废弃通道上,从外部无法直达,必须穿过月光池的排水系统才能进入。
“排水系统?”乔楚楚凑过来看,皱着一张脸,“可月光池里装的不是水啊。那东西要是排走,池子不就空了?”
“所以这条通道平时是封死的。”苏晚棠用铅笔尖点了点地图上一处极细的虚线,“只有在月光池启动的时候,石板上的阵眼才会打开。但我不能等血月,太晚了。我得在血月之前就进去。”
乔楚楚抓住她的手,神情紧张:“苏同学,你不会想现在就去吧?你身上还有伤,外面还在戒严,夜之塔的守卫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苏晚棠放下铅笔,望着窗外夜之塔的方向。暮色正在一寸寸地吞没那座黑色的尖塔,像有人从天空往下倾倒墨汁。她轻声说:“今晚不去,明天也会去。不查清楚地牢里到底有什么,我一天都睡不安稳。”
晚饭后,苏晚棠没有惊动乔楚楚,只给顾北辰发了条信息,让他帮忙留意学院里猎魔人的动向。她独自出了门。校服外罩了一件深色连帽衫,头发盘进帽子里。刀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前两日已经好了许多。她的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越是危险,越是绷得笔直。
她没有走正门。夜之塔西侧有一扇供仆役出入的小门,她之前跟苍老走过一次。门口有两个守卫,苏晚棠不费什么力气就绕开了他们的视线。她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身影在夜色中如同一片被风卷过的叶。
塔内很静。防御阵的红光在石壁深处明灭不定,像是整座塔正在缓慢地呼吸。苏晚棠凭着记忆摸到了月光池外的那条走廊,却发现池室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一个她熟悉的身影。
苍老靠在门边的墙上,像是等了她很久。
“苏小姐。”他直起身,声音温和又有些无奈,“我就知道您会来。理事长说了,如果您想进地牢,让我带您去。但只能您一个人下去,得在午夜前回来。”
苏晚棠在阴影里停住脚步,沉默了一秒:“他知道我会来。”
“理事长还知道,拦不住您。”苍老说,转身推开了池室旁边一扇极窄的暗门,“请随我来。”
暗门后是一道几乎垂直向下的石梯。石梯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壁的石头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透骨。苍老在前方点了一盏极小的油灯,灯火微弱得只能照亮脚下两级石阶。苏晚棠跟在他身后,一步步往下走。越往下,空气越冷,也越潮湿。她能感觉到,那股属于月光池的力量正在头顶上方嗡嗡作响,像一口随时会被人敲响的巨钟。
大约走了百来级台阶,石梯忽然转向,变成了一条水平的甬道。甬道尽头有一扇古老的铁栅门,上面缠满了锈蚀的铁链。苍老用一根极细的银色钥匙开了锁,将铁栅门推开。门后一片漆黑,但苏晚棠敏锐地闻到了一股异样的气味。是一种极淡的、像是陈年香料与骨灰混合的味道。
“我只能送您到这里。”苍老说,将那盏小油灯递给了苏晚棠,“下面的路,您自己走。记住,无论看到什么,不要回头。遇到走不通的地方,就原路返回。”
苏晚棠接过油灯,朝他点了点头。苍老向后退了一步,隐入了黑暗之中。他的脚步消失得很快,像从未来过。
苏晚棠提着油灯,跨入了铁栅门。门后是一段极短的石廊,出了石廊,空间骤然开阔。她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极宽敞的地下石室中。四壁由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黑色岩石砌成,岩面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刻痕,像无数道陈旧的伤疤。石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正中央地板上,一道窄窄的裂口。裂口下是更深的黑暗。
苏晚棠走到裂口边,举灯往下照。光线下沉了不过数尺就被黑暗吞没了。她摸出地图,借灯光又比对了一遍。按照图上标注,下面应该就是地牢的外廊。她深吸一口气,从裂口处找到几个可以落脚的凸起,侧身攀了下去。
越往下,那股陈年香料与骨灰的气味就越重。墙面变得滑腻,像长了一层看不见的膜。苏晚棠的指尖扣紧了石缝,每一步都落得极稳。等到双脚终于踩上实地时,她已经浑身冷汗。
地牢的外廊比上面的石室更窄,两边是一间间并排的囚室。铁栅栏大多已经锈死,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苏晚棠提着油灯慢慢往前走,灯光掠过那些囚室,像翻动一页页被尘封的卷宗。
她在最里面的一间囚室前停住了。
那扇铁栅门半掩着。灯照进去,苏晚棠看见了一面墙上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歪斜而潦草,有些甚至是用指甲刻的。她举灯靠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不是血族的文字,而是猎魔人旧时的密文。
苏晚棠很小的时候,养父教过她这种密文。她的心怦怦跳起来。
“月光为我眼。地脉为我足。我走之后,塔会记住一切。”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刮花了一半,勉强可辨:
“……异变之种,非天降,乃人所为。吾今以中和之血为印,封地底……”
苏晚棠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这是猎魔人的绝笔。而写这些字的人,她几乎可以确定,是母亲。苏澜溪。母亲来过这里。她在这些墙面上留下了信息。
苏晚棠往后退了半步,将油灯从左边扫到右边。然后她看到了,那面墙的最下方,用血画着一个极小的封印。她蹲下来细看,发现那是一个中和之血的印,和左肩的胎记一模一样。
她的血开始热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回应着她,隔着这面墙,隔着三百年的光阴。苏晚棠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用还包着绷带的手指按在了那个封印上。
墙上的字迹忽然亮了起来,像是被从沉睡中唤醒。一股温热的能量从她指尖涌入,整面墙像活过来一样,开始发亮、发烫。然后,离她最近的一块墙面无声地裂开了,露出了一个嵌在石壁里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把通体银白的小钥匙。
苏晚棠拿起钥匙,触感冰凉,可她掌心却有一种奇怪的暖意。钥匙柄上刻着四个极细的小字:夜塔之下。
这是母亲留下的东西。一把钥匙。可它打开的是什么?是地牢更深处的某扇门?还是别的什么?苏晚棠握紧钥匙,正想继续往更深处探查,油灯的火焰忽然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从下方吹来的冷气扑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囚室地面的石板正在微微震动。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在她脚下,一道极细的裂缝正沿着地面迅速蔓延,直通向前方的黑暗。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它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却让她的血在血管里疯狂地加速。
苏晚棠咬紧牙关,知道今晚不能再深入了。她把钥匙贴身收好,转身往回走。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像有什么正在她身后缓缓醒来。她强迫自己没有回头。苍老说过,无论看到什么,不要回头。
她攀回裂口,穿过石室,沿着石梯拼命往上走。身后那震动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到她推开那扇窄小的暗门,重新站在月光池外的走廊上时,一切才重归平静。
苍老还站在那里,像从未离开。
“您回来了。”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胸口的位置,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
苏晚棠喘着气,把灯递还给他。汗水将额发黏在脸上,连帽衫的后背全湿了。她靠着墙滑坐下来,好半天才平复了呼吸。然后她抬起头,从领口里扯出那把小钥匙,在苍老眼前亮了一下。
“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她在夜之塔的地底,藏了某个东西。”
苍老看着她手中的钥匙,灰瞳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极低极低地叹了口气。
“苏小姐,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他说,声音像在警告,又像在陈述一个无人能更改的事实。
苏晚棠把钥匙握紧,指甲嵌进掌心。
“我来到这所学院的第一天,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她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