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是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石室里的光线柔和而昏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入夜。她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发现自己的脖子枕着一块柔软的织物。低头一看,是一件叠得整齐的黑色外袍,上面还残留着极淡的冷香。
夜无渊的外袍。
她坐起来,发现石床上是空的。被子被叠得一丝不苟,仿佛从没有人睡过。只有枕头上一根长长的银白色发丝,证明他曾在那里躺过。苏晚棠盯着那根头发看了两秒,把它捡起来,鬼使神差地绕了几圈,收进了校服内侧那个曾经装匿息粉的暗袋里。
“苏小姐醒了。”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推门而入,手里照例端着托盘,但这次没有食物,只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药茶。那药茶颜色暗红,闻着就有股极苦的味道。
“夜无渊呢?”苏晚棠接过药茶,没有急着喝。
“理事长在议事厅。猎魔人联盟的人来了,正在与他商量学院安防和洛因斯特的后续处置。”苍老站在一旁,语气平稳,“顾北辰先生也在。他让我转告您,昨晚您休息之后,他将联盟的几位负责人稳住了。联盟目前没有将‘血族内部冲突’升级为‘全面清剿’的打算。”
苏晚棠皱了一下眉。她太了解猎魔人联盟的做派了。这群人等了太久,好不容易看到血族内乱,绝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削弱纯血种势力的机会。顾北辰能稳住他们,想必费了不少唇舌。可这样的“稳住”能维持多久,没人知道。
她一口将药茶饮尽,苦得舌根发麻。苍老适时递上一块蜜饯,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驱散了满嘴的苦。
“带我去议事厅。”她说。
苍老没有拒绝。他带着她穿过几段走廊,上了一道很窄的旋转楼梯。路上苏晚棠才发现,夜之塔里的守卫比昨晚多了数倍,每层楼都有穿着黑色制服的血族驻守。防御阵的纹路已经深深嵌入了石壁,像精密的血管网络般缓缓流转。
议事厅在塔的西面,一扇雕花木门虚掩着。苏晚棠走到门口,正好听到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强硬:“夜无渊阁下,你我都知道,猎魔人与血族之间的和平条约,是建立在彼此制衡的基础上的。如今洛因斯特公然破坏协议,血族内部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作为纯血种之王,难道不该给出一个交代?”
苏晚棠的手停在门把上。她没有急着推门,而是透过门缝往里看。说话的是一个年纪约莫五十岁的人类男人,穿着猎魔人联盟的银灰色制服,胸前的徽章比顾北辰的多出两枚星。他的周围还有三四个人,着装相同,神情严肃。
夜无渊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背脊挺直,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身后。他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黑色礼服,脸色依旧苍白,却恢复了平日那种清冷自持的气势。他听完对方的话,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
“洛因斯特的处置,是血族内部事务。我不需要向联盟交代。”
那男人的脸色变了:“你——”
“但我可以保证,洛因斯特的人不会再踏出圣蔷薇一步。他的势力,会在一个月内被清出学院。”夜无渊继续道,声音平淡如水,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这是我给联盟的诚意。至于你们想借机扩大战果,那就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胃口。”
顾北辰站在一旁,适时插话道:“队长,理事长已经允诺开放东区的联合巡逻权。这在我们之前的谈判中是没有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稳定局面,不让洛因斯特有可乘之机。别的事,可以慢慢谈。”
那个被叫做“队长”的男人狠狠瞪了顾北辰一眼,但到底没有再说什么难听的话。他重重哼了一声,带着人起身离席。路过门口时,他看到了苏晚棠,脚步顿了一下,用一种复杂的目光上下扫了她两眼。
“你就是苏晚棠。”男人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三百年前苏澜溪的女儿。你的血液样本,联盟很感兴趣。”
苏晚棠冷冷地回视他:“我的血,只属于我自己。”
男人嘴角抽了抽,似乎想说什么,被顾北辰从后面推了一把。几个人鱼贯而出。顾北辰走在最后,停在苏晚棠面前,低声说:“别理他。那个队长是强硬派,但上面暂时不会动你。你多小心。”
苏晚棠朝他点了点头。顾北辰没再多留,快步追上了队伍。
苏晚棠推门走进议事厅。夜无渊还坐在长桌后面,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面色似乎比昨晚好了些许,但眼底还是有掩不住的疲惫。苏晚棠走到长桌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与他之间只隔着一个桌角的距离。
“他们都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说了很多。重点只有一个。”夜无渊抬起眼,嘴角弯了一下,带着自嘲,“这所学院还叫‘和平试验区’。可从来都没有过真正的和平。”
苏晚棠看着他的眼睛。阳光里,他的紫瞳显得格外浅,几乎透明的浅,像被水洗过。苏晚棠没来由地想起昨晚他叫自己“晚棠”时的声音,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那接下来怎么办?”她问,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等。”夜无渊说,“等血月再次出现。也等洛因斯特按捺不住。”
“他不会等。”苏晚棠皱眉,“你说洛因斯特不会再踏出圣蔷薇一步,可他自己不这么想。他这次只是试探,下次来,就是带着他古堡地底的全部精锐。到那时候,你身体里的异变又会到什么程度?”
夜无渊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地看着她,像是在措辞。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你昨晚,是不是哭了。”
苏晚棠一愣,随即恼怒地别开脸:“没哭。”
“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晚棠。”他叫她。
苏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过头,又对上他那双浅色的眼睛。他叫她的名字,还是和昨晚一样,没有姓,只有名。像是叫了千遍万遍,熟稔得让她的胸腔都跟着发紧。
“别在这种时候叫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己都嫌矫情的气弱。
“那什么时候能叫?”夜无渊问,竟有些认真的语气。
苏晚棠一时语塞。她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假装在看外面的景色。阳光很好,东区的焦黑痕迹在白天显得格外刺目。几栋旧楼只剩下了空壳,黑黢黢的,像被烧掉了皮肉的骨架。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去想那些需要面对的现实问题。
“我要回一趟宿舍。”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拿点东西,也看看楚楚。顾北辰说她和学生都在大礼堂,她应该已经回宿舍了。”
“让苍老跟着你。”夜无渊没有阻止她,只是补了一句,“还有,别再去东区。”
苏晚棠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看起来像那么蠢的人吗?”
夜无渊看着她的脸,慢慢说了一句:“像。”
苏晚棠被他这个字噎得不轻。她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最后只能哼了一声,拉开门走了。身后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她不肯回头,只是走得飞快,像要把那声笑甩在走廊的阴影里。
回到蔷薇苑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白色大理石门廊上,那些沾着露水的白蔷薇开得依旧繁盛,像是完全不知道昨晚发生过什么。苏晚棠推开405室的门,乔楚楚正抱着一堆衣服站在桌前发呆。看到她进来,乔楚楚手一松,衣服散了一地,整个人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了她。
“你终于回来了。我昨晚怕死了。我还去夜之塔外面看,好多人拦着。后来有老师过来让我去礼堂,我等了好久……”乔楚楚的声音又急又快,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
苏晚棠拍了拍她的后背,任由她抱着。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走廊上有学生经过,好奇地看了几眼。乔楚楚这才松开她,拉起她的手往屋里走。她看到苏晚棠手腕和手臂上缠满的绷带,又想哭,又拼命忍住了。
“我给你留了东西。”乔楚楚从自己的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她用脖子上挂着的钥匙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本黑色封皮的本子。
“这是什么?”苏晚棠问。
“我从档案馆表姐那里偷偷拍下来的,学院建校初期的地图副本。”乔楚楚把本子递给她,声音压得低低的,“这里面的结构图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尤其是夜之塔地底,标注了几个现在的学院地图上已经消失的房间。其中一个,就是你母亲笔记里写的——地牢。”
苏晚棠接过本子,翻开。里面的影印件不算清晰,但能分辨出大致的轮廓。她看到夜之塔的底层结构被画得密密麻麻,有一个区域被用极淡的朱红标注着,上面写着几个已经快认不出的古文字。她仔细辨认了片刻,瞳孔微微缩紧。
“这个地牢,就在月光池的正下方。”她说。
乔楚楚瞪大了眼睛:“那岂不是,每次月光池启动的时候,地牢里的东西都会受到影响?”
苏晚棠合上本子。一个让她脊背发冷的念头浮了起来。如果夜无渊进行月光池仪式时,洛因斯特提前在地牢里做了什么手脚,那仪式很可能会变成一场陷阱。也就是说,昨晚她冲进塔里找夜无渊之前,洛因斯特发动的进攻很可能不只是试探。
“楚楚,你这本子,还有别人看过吗?”苏晚棠问。
“没有。”乔楚楚摇头,“我表姐也只扫了一眼,没当回事。我拍完之后就走了。”
苏晚棠点了点头,将本子收好。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夜之塔的尖顶。阳光很好,可她的心底却一片阴云。
她必须查清楚地牢。在下一个血月到来之前。
因为那可能是她和夜无渊,唯一能赢过洛因斯特的地方。也是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