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翻车(番外13)

魏无羡说到做到。

第四日卯时刚过，他真醒了。

不是寅时——蓝忘机寅时起来他隐约听见了动静，迷迷糊糊伸手摸了一把，摸到空榻，嘟囔了一句"等我一会儿"，又栽回去睡了。但卯时一到，他硬是撑着眼皮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冷得打了个激灵，彻底醒了。

灶房里已经有火光了。

魏无羡裹着外袍蹭过去，推开门，看见蓝忘机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白衣今天倒是穿整齐了，抹额也戴了，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

"来了。"魏无羡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挂着泪花，鼻头冻得通红，"蓝湛，我今天自己煮。"

蓝忘机站起身，把火钳靠在灶台边，退开半步，给他让出位置。

"米在架上第二层，砂锅在灶台左边，水用旁边那只木桶里的。"

"知道了知道了。"魏无羡踮脚去够架子上的米袋，够了两下没够着，蓝忘机在后面伸手替他取下来，搁在他手里，没多话。

魏无羡舀了米，倒进砂锅，加水。加了多少？他回忆了一下蓝忘机平时煮的样子——大概这么多？他比划了一下，又添了半瓢，觉得差不多了。

"火候呢？"

"先大火煮沸，再转小火慢煨。"

"懂了。"

魏无羡蹲在灶膛前，拿火钳拨了拨炭，往里面塞了几根细枝。火苗蹿上来，舔着砂锅底，他盯着看了两息，得意地回头冲蓝忘机扬了扬下巴："你看，我会了。"

蓝忘机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他，没说话。

前半个时辰一切顺利。

粥煮沸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魏无羡拿勺子搅了两下，盖上锅盖，转小火。他蹲在灶膛前添柴，时不时掀开锅盖看看，动作有模有样。蓝忘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他确实没搞出什么幺蛾子，转身回屋去了。

然后魏无羡就飘了。

他想起蓝忘机每次煮粥都会加一点点什么东西——姜片？不对，是姜丝。他翻了翻架子，找到一小块老姜，切了三片丢进去。又想起蓝忘机好像还放过盐？他尝了一口，淡的，于是捏了一小撮盐撒进去。

尝了尝。嗯，还差点什么。

糖。

他拿下那只细颈瓷瓶，舀了两勺糖浆倒进去。琥珀色的糖液化开，粥汤颜色变深了些，闻起来甜丝丝的。魏无羡满意地点点头，盖上锅盖，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然后他就忘了。

他跑到院子里去看那株老梅掉了几朵花，数了七朵，又蹲在台阶上看蚂蚁搬家，看了一刻钟，忽然闻到一股焦味。

"——粥！"

魏无羡冲进灶房的时候，锅盖边缘正往外冒白烟，揭开一看——糊了。

锅底结了一层焦黑的壳，上面的粥倒是还白着，但已经粘成一坨，勺子搅不动。魏无羡拿勺子戳了戳，戳出一块焦皮，苦得他直吐舌头。

蓝忘机走进来的时候，魏无羡正对着砂锅发呆，手里举着勺子，满脸写着"完了"。

"……蓝湛。"

"嗯。"

"我好像……煮糊了。"

蓝忘机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灶膛——柴火还旺着，没人管，火舌直接舔锅底，不糊才怪。

他没说话，拿下巴点了点灶膛："火没撤。"

"我忘了。"

"嗯。"

"……你别'嗯'了，你骂我两句。"

蓝忘机放下锅盖，转身去拿另一只小锅，从架子上重新取了米，舀水，动作不紧不慢。魏无羡跟在他屁股后面转，像只犯了错的大狗。

"我帮你生火。"

"不用。"

"我帮你淘米。"

"淘过了。"

"那我……我帮你加糖？"

蓝忘机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魏无羡站在灶台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蹭了一道灶灰，鼻尖还是红的，琥珀色的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带着点讨好的、心虚的光。

蓝忘机沉默了两息。

"加一勺。"

"真的？"

"嗯。只一勺。"

魏无羡欢天喜地地拿下瓷瓶，舀了一满勺，悬在锅口上方，琥珀色的糖液缓缓淌下去。他这次没贪多，乖乖只加了一勺，还拿勺子搅了搅，动作小心翼翼。

蓝忘机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

"蓝湛。"魏无羡搅着粥，忽然说，"我明天还煮。"

"明天我来。"

"不要，我自己来。今天是不小心忘了撤火，明天我定个时辰。"

"……好。"

"后天也我煮。"

"好。"

"大后天——"

"都你煮。"蓝忘机接过他手里的勺子，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先把脸擦了。"

魏无羡摸了一把脸，摸到灶灰，低头看了看手指，黑的。他嘿嘿笑了两声，拿袖子胡乱蹭了蹭，蹭得更花了。蓝忘机叹了口气，从架上取了块湿帕子递给他。

"用这个。"

魏无羡接过来擦脸，擦完递回去，帕子也黑了一块。他看着蓝忘机，琥珀瞳里映着灶火的光，亮晶晶的，一点沮丧都没有了。

"蓝湛，糊的那锅怎么办？"

"倒掉。"

"可惜了……"魏无羡探头看了一眼那锅黑乎乎的粥，"要不我吃？"

"不行。"

"就尝一口——"

蓝忘机端起锅，直接倒进了灶膛边的泔水桶里，动作干脆利落，没给他任何挣扎的余地。

魏无羡："……"

"明天再试。"蓝忘机把空锅搁回灶台上，拿沙子搓了搓锅底焦痕，头也没抬，"第七勺，明天加。"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笑得眉眼弯弯，琥珀瞳里全是亮闪闪的光。

"蓝湛，你最好了。"

蓝忘机没应，耳尖在灶火映照下微微泛了点红，低头搓锅底，动作没停。

灶膛里新添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新一锅粥慢慢煮上了，白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米香和一丝极淡的甜味。魏无羡搬了小凳坐在灶台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蓝忘机搓锅底的侧影，忽然觉得——

翻车也挺好的。

糊了一锅粥，蹭了一脸灰，被蓝忘机拿湿帕子擦脸，然后他说明天还让他煮。

灶火暖，粥香慢，日子长。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