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彻底退烧的第三日,天还没亮就醒了。
确切地说,是被饿醒的。烧退之后胃口大开,半夜翻了两次身,梦里全是蓝忘机煮的粥——米烂汤浓,面上浮着姜丝,甜得刚好。他咽了口口水,睁开眼,发现身边空了。
蓝忘机不在榻上。
魏无羡撑着身子坐起来,薄毯从肩上滑下去。窗外还是暗的,寅时的山间黑得像一砚没磨开的墨,只有廊下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橘色光——灶房的方向。
他赤脚下地,踩着冰凉的地板走到门边,推开半扇,冷风灌进来,激得脚趾蜷了蜷。
灶房里亮着灯。
蓝忘机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白衣松松垮垮地系着,抹额还没戴,黑发散了一肩,在灶火映照下泛着鸦羽似的光泽。他正低头拨弄灶膛里的柴火,火星噼啪跳了一下,照亮他侧脸的轮廓——眉目沉静,像在做什么极郑重的事。
魏无羡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蓝忘机说过,每天寅时起来生火。他以前不信,后来信了,但从来没亲眼见过。每次他醒来,蓝忘机都已经端着粥回来,抹额戴得端正,白衣纤尘不染,像从未去过灶房。
原来他就是这样煮的。
魏无羡走过去,赤脚踩在灶房青石板上,没出声。蓝忘机听见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冰蓝色的瞳里映着灶火,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旁边搁着的一双布履踢到他脚边。
"穿上。"
"哦。"魏无羡套上布履,凑到灶台边,"煮什么?"
"白粥。你胃刚缓过来,不宜油腻。"
"我饿了嘛。"魏无羡探头看灶上的砂锅,锅盖缝里正往外冒细细的白气,"蓝湛,今天让我来。"
"你来什么?"
"生火。"
蓝忘机顿了一下,看着他:"你会?"
"……不会。"魏无羡坦坦荡荡,"但你教我啊。"
蓝忘机看了他两息,把火钳递过去。
灶膛里的火已经很小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魏无羡接过火钳,学着蓝忘机的样子去拨炭,结果力气没控好,一块炭滚出来,差点掉在脚背上,被蓝忘机一脚踢回去。
"轻些。"蓝忘机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覆上他握火钳的手,带着他慢慢把炭拨匀,"往中间拢,不要散。"
掌心覆着手背,干燥温热,带着薄茧。魏无羡耳根有点热,不知道是灶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呢?"
"添柴。"
蓝忘机从灶台边取了几根细枝递给他。魏无羡接过来往灶膛里塞,塞了三根,蓝忘机按住他的手:"够了。"
"不是越多越好吗?"
"会闷。"蓝忘机把多余的两根抽出来,只留一根细枝搭在炭上,"火要透气。"
细枝慢慢被引燃,橘色的火舌舔上来,灶膛里亮了。魏无羡盯着那簇火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蓝湛,你每天寅时就这样坐着?"
"嗯。"
"一个人?"
"嗯。"
"不冷吗?"
"不冷。"
魏无羡转头看他。蓝忘机站在灶台边,白衣被灶火镀了一层暖色,散着头发,眉目间是魏无羡很少见到的、松驰的模样。他忽然伸手拽了拽蓝忘机的袖子。
"以后我陪你。"
蓝忘机垂眸看他,冰蓝色的瞳里映着灶火跳动的光。
"你起不来。"
"起得来!"魏无羡瞪他,"我明天就寅时醒。"
"你昨天说今天要睡到辰时。"
"……那是昨天。"
蓝忘机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伸手把他散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随你。"
粥煮上了。魏无羡被蓝忘机按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着不许动,说是"病后三日不宜久站"。他不服气,但腿确实还有点虚,坐了一会儿就老实了,下巴搁在膝盖上看蓝忘机忙。
蓝忘机从架上拿下那只细颈瓷瓶,拔了木塞,舀了一勺糖浆——只一勺,魏无羡盯着看的——悬在砂锅上方,琥珀色的糖液缓缓淌下去。
"才一勺?"魏无羡抗议。
"你病后不宜过甜。"
"那第三日了,加两勺。"
蓝忘机顿了顿,又舀了一勺。
"三勺。"
蓝忘机没理他,把木塞盖回去,动作利落。
魏无羡撇嘴,从凳子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布履里蹭到他身边,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梅饼罐。蓝忘机挡了一下,没挡住,被他拿到了。
"你手脏。"蓝忘机说。
"不脏,我洗过了。"魏无羡打开罐子,捏了一颗梅饼塞进嘴里,酸得整张脸皱起来,含含糊糊地说,"蓝湛,你也吃。"
"不——"
魏无羡已经捏了一颗塞到他嘴边。蓝忘机低头看着那颗梅饼,又看看魏无羡皱巴巴的脸,顿了一息,低头含住了。
酸。
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魏无羡看见了,笑得差点呛着,拍着灶台咳了两声,眼泪都笑出来了。蓝忘机拿手背替他顺背,力道不轻不重,掌心干燥温热。
"笑什么。"蓝忘机声音淡淡的。
"你皱眉了。"魏无羡喘着气说,琥珀瞳里水光潋滟全是笑意,"含光君居然怕酸。"
"没有怕。"
"皱眉了。"
"没有皱。"
"皱了。"
蓝忘机不说话了,伸手又从罐子里捏了一颗梅饼,递到魏无羡嘴边。
"……你报复我?"
"吃。"
魏无羡乖乖张嘴接了,又是一颗酸的,酸得他整张脸皱成包子,这回轮到蓝忘机眼底浮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灶膛里的火正旺,砂锅里粥香慢慢漫出来,混着梅饼的酸甜气,把整个灶房填得暖烘烘的。魏无羡靠在蓝忘机肩上,嘴里含着半颗梅饼,含含糊糊地说:"蓝湛,明天我真的寅时起来。"
"嗯。"
"你教我生火。"
"嗯。"
"教我煮粥。"
"嗯。"
"教我加糖。"
"嗯。"
"教我——"
"都教你。"蓝忘机打断他,声音低而稳,像灶膛里那簇不急不躁的火,"慢慢来。"
魏无羡仰头看他,琥珀色的瞳里映着灶火和晨光交界处的颜色,亮而软。他伸手摸了摸蓝忘机的左手腕,那道旧痕又淡了些,几乎要看不见了。
"蓝湛。"
"嗯。"
"明天第七勺。"
蓝忘机低头看他,冰蓝色的瞳里有什么东西温温柔柔地化开。
"好。明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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