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走后的第一夜,苏尘没睡。
他盘腿坐在大青石上,破书摊在膝盖间。
月光照下来,纸页上那行字又淡了几分。像水渍在干。
"末法封灵,仙途暂闭,唯残墟可续道。"
他盯着看了半晌,合上书
残墟。
落尘山谷本身就是废墟。枯死的荆棘,干涸的溪流,死寂的地脉。这里就是最大的残墟。
他闭上眼,把呼吸压下去。
胸腔的起伏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整个人像块石头沉进水底。
那缕凉丝丝的东西从胸骨里醒过来。
比昨夜粗了一丝。游走的路径也更顺畅。像河道被挖开了淤泥,水流自然就快了几分。
苏尘的感受很清晰。
灵息从胸口出发,过肩胛,穿胁肋,沿脊柱两侧下沉。最后汇入丹田。
丹田里那团浑浊的气血劲被挤到边上。灵息占了中间的位置,缓缓旋着。
薄薄一层。灰白色的。
像初冬的薄冰。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灵息每转一圈,旁边的气血劲就被推开一点。推开的部分回不来了,像是被灵息消融掉,融进那层灰白里。
他的武道气血在变少。
或者说,在被替换。
苏尘睁开眼,攥了攥拳头。力气没减,反而更沉了。可如果这时候有人来探他的脉,摸到的气血会比七天前还弱。
他嘴角动了动。
藏得住。
第二夜。
他把呼吸拉得更长。吸气用五息,憋住三息,吐气用七息。
胸口那根骨头烫起来。比昨夜烫。
灵息涌出的量多了一倍不止。像是骨缝被人撬开了口子,水流一下子变急了。
苏尘咬住牙,引导那股灵息按着路径走。
太快了。快到经脉隐隐发胀。像是河道里突然灌进了洪水,河壁被撑得咯吱响。
他不敢停。停了灵息就会淤堵在经脉里,反而更糟。
只能硬着头皮引。
整整两个时辰。灵息终于全部归入丹田。苏尘睁开眼,后背全是汗,褂子贴在身上,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可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上那道常年崩开的口子彻底没了。连白印子都找不到。像是从来没裂过。
他又攥了攥拳。
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响完之后,指节之间多了一层极薄的韧性。像是每根骨头外头都裹了层看不见的膜。
苏尘起身,走到山壁前。
一拳砸上去。
轰。
碎石飞溅,山壁上多了一个拳坑。陷进去两寸深,边缘光滑,像是被凿子修过。
赵虎的拳头砸上去,最多留个白印。
苏尘看着那个坑,收回手。
虎口没裂。指节没肿。连皮都没破。
他弯腰捡起半块碎石头,在掌心捏了捏。
咔嚓。
石头碎成粉末。
这个力道,按武道来算,已经摸到武士的门槛了。
可他气血还在往下掉。掉到比七天前还低一截。1
这修炼反差感拉满啊
苏尘把粉末拍掉,转身走回大青石。再次闭上眼。
第三夜。
灵息的流速已经不用他引导了。经脉被冲了两夜,宽了整整一圈。灵息自己就顺着路径走,跟顺流的河水一样自然。
可这次走到半途,出了意外。
灵息刚要汇入丹田,胸骨里突然爆发出一股更强的凉意。猝不及防,猛地涌出来。比前两夜加起来还多。
苏尘闷哼一声,整个人弓起身子。
疼。
像有人拿冰锥子从骨头里往外凿。凿开之后塞进来一团寒气,寒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根本不按路径走。
"……操。"
他咬牙骂了句。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但骂完之后他立刻冷静下来。前两夜的灵息都在拓宽经脉,今夜这股多余的,是冲骨头来的。
他在洗骨。
残谱上提过一嘴。"洗脉"之后是"易骨"。他没练到那一步,但灵息自己窜过去了。
苏尘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
疼就疼。
他受过八年穷苦,饿过七天没饭吃,冻过整夜抱着石头取暖。
骨缝里的疼,他还扛得住。
那团寒气在他体内横冲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寒气退去。灵息重新归入丹田。
苏尘睁开眼。
他低头看自己的肋骨。隔着皮肉看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每根骨头都变重了。像是外表没变,里头的密度涨了一截。
他攥紧拳头砸向身下的大青石。
咔嚓。
青石面上裂开一道缝。从拳头落点蔓延出去,整块石头碎了三瓣。
苏尘低头看了看碎成三瓣的青石。
这块石头他睡了八年。八年前它什么样,八年后还什么样。旱季雨季、风打霜打,它纹丝不动。
他一拳。
碎了。
苏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骨节咔咔响,声音脆。不是关节松动的响,是骨头和骨头之间的啮合更紧密了。
三天。整整三天。
洗脉推进小半。易骨开了个头。丹田里的灵息从薄薄一层涨到了薄薄两层。
肉身变化更直接。
拳力。韧性。恢复力。感知。全涨了。
可如果这时候有人来探他的脉——
气血又掉了一截。掉到了武徒初期。比八年前刚练武那会儿还低。
苏尘扯了下嘴角。
藏得更深了。
他把破书收回怀里,转身看向谷口。
天刚亮。
晨光从裂谷缝里漏下来,照在枯死的荆棘上。谷口外头,远远传来脚步声。不止三个人。
至少十几个。
一道更沉的气机压在所有人前面。
内劲。贯通。凝实。
武师。
苏尘站直了身子。
他等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