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废谷

第1章 废谷

落尘山谷四面绝壁，连鸟都不爱往这儿飞。

苏尘靠在大青石上，闭着眼，胸腔几乎不见起伏。

一呼一吸拉得极长，长到若是在旁边摆上沙漏，旁人换三口气，他才刚吐完半口。胸口正中那根骨头微微发烫，一股凉丝丝的东西自骨缝间渗出来，顺着经脉淌到手心，再由手心折回丹田，仿佛有活物在皮肉底下缓缓打转。

这是他炼残谱吐纳的第七个月。

七个月前那夜，他头一回引动残灵，打通一截堵塞八年的经脉。自那以后，每到深夜他便悄悄修行。白日啃草根、饮涩咸的溪水，照常演练裂石拳掩饰底细；待到后半夜，便驱使那缕微凉的气息在体内反复流转。

七个月下来，胸骨积攒起薄薄一层灵息。距离洗脉大成尚且遥远，可他心中清楚，这副瘦削身躯里潜藏的力量，整个青石镇没有任何人能够看透。

没人知晓，他也无需旁人知晓。

“废体苏尘！出来！”

谷口炸开一道粗嗓门。

苏尘眼皮都未曾掀起。

来者是赵虎，刘屠夫的大徒弟。这人隔三差五便闯入山谷搜刮物件，嘴上满是讥讽。苏尘还记得，上一回赵虎到此，张口便嘲讽他占着铁骨草三年纯属浪费。那时他没有出手，可当夜运转吐纳，灵息自主在耳后的经脉多流转半圈——并非动了怒气，只是身躯牢牢记下了这番挑衅。

脚步声步步逼近，来的不只有赵虎，身后还跟着两名跟班。

风里飘来的气息落入感知。一个修习外劲尚且不足半年，另一个刚刚入门，气血都未曾充盈。走在最前方的赵虎，气血鼓胀，外劲已然接近圆满。

论武道修为，已是武徒巅峰。在青石镇三十岁以内的年轻人当中，算得上一号好手。

可落在苏尘的感知里，赵虎的脚步太过沉重。落脚碾碎石块的声响，响亮得如同砸碎核桃，气机尽数浮在皮肉表层，毫无保留。哪怕双目紧闭，他也能清晰判断对方站定的位置，拳头攥握的松紧，下一脚会落向何方。

“聋了？”

赵虎一巴掌狠狠拍在大青石侧边，震得碎石四处弹跳，“旧水眼那几株铁骨草，今晚我拿走。识相就赶紧让开。”

苏尘缓缓睁开双眼。

赵虎立在三步开外，膀大腰圆，两条胳膊粗壮得如同树桩。身后两名武徒一左一右叉着腰，三道目光满满都是轻蔑。

苏尘淡淡扫过三人。

动作太慢。

尤其左侧那名年纪偏小的跟班，嘴角不住抽搐，每抽动一下，腹部肌肉便跟着绷紧，紧张得好似踩在地雷之上。

“铁骨草，”苏尘的语调平平淡淡，“是我移栽的。”

赵虎嗤笑出声。

“你移栽的？一个气血常年停滞的废物，霸占良药整整三年，早该交出来。三天前我难道没有和你说过？”

“说了。”

“说了还不肯退让？”

“不让。”

赵虎脸色骤然一沉，不愿再多费口舌，一拳径直轰出。

外劲裹挟着厚重的拳风，闷响轰然炸开。这一拳若是落在普通武徒身上，足以将人打飞出去三丈远。

苏尘依旧坐着，纹丝不动。

拳头冲到距离他面门一尺处，他才抬起左手，五指舒展，轻飘飘将拳头接住。

五指缓缓收拢，牢牢扣住赵虎的腕骨。

赵虎脸上的轻蔑瞬间僵住。他使劲挣扎手腕，却分毫挣脱不开。苏尘的手掌看着瘦削，指节却坚硬宛若精铁，攥住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整条手臂阵阵发麻。

“——你！”

赵虎的右拳紧跟着挥砸而来。

苏尘微微偏头，呼啸的拳风擦过耳侧，撩动几缕发丝。他松开攥住手腕的左手，右手向前递出，掌根轻轻抵在赵虎的胸口。

砰！

赵虎整个人向后倒飞，后背重重撞上岩壁，碎石哗啦啦自崖壁剥落。他嘴巴一张，一口酸水呕了出来，捂着胸口蜷缩在地，一时难以爬起。

后方两名武徒瞪圆双眼，险些惊掉了下巴。

“虎、虎哥！”年纪偏小的跟班慌忙扑上前搀扶。剩下一人僵在原地，双腿止不住打颤，望向苏尘的眼神如同撞见鬼魅。

苏尘缓缓站起身。

破旧的褂子顺着肩头往下滑落，露出一截锁骨，皮包骨头，身形分外单薄。

偏偏就是这样一副瘦削躯体，方才单手稳稳接下赵虎的全力一击，随手一掌便将人拍飞三丈开外。

“三天前你提过。”苏尘抬手，轻轻拍落袖口的尘土，“你的师父会过来。”

岩壁根下，赵虎捂着胸口，面色惨白如纸。

他已是外劲圆满，气血充盈，平日里在青石镇行事素来嚣张。可方才那一掌贴上胸膛的刹那，他分明察觉到一件怪事。

苏尘的体内，没有丝毫外劲流转。

没有激荡的劲气，不存在罡力，仅仅是血肉骨骼本身的力量。可那份坚硬，他曾经折断过无数木桩与岩石，却从来不曾在活人的身上感受过。

坚硬得离谱，怪异至极。

“……你究竟修炼了什么邪门功夫？”赵虎咬牙质问。

苏尘垂眸看向他，神色平淡，不见轻蔑，亦不见怒火。

“你苦练八年外劲。我苦修八年吐纳。”

赵虎完全听不懂这番话语。

吐纳算什么修行？镇上那位整日打坐练气的老者，苦修一辈子，从来没能练出半点威力。

苏尘不再多做解释，转身走回大青石，重新落座。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赵虎的肩头，望向谷口外面沉沉的夜色。青石镇零星的灯火在远方忽明忽暗。

镇子里，有人举杯痛饮，有人淬骨练功，有人为抢夺资源互相争斗。所有武者，全都被困在同一个铁笼当中。

打磨筋骨，积攒气血，耗尽百载光阴，最终归于尘土。

千百年来，无一例外。

唯有他清楚，牢笼之外，尚存一条前路。

赵虎被两名跟班费力搀扶起身。离开前，他依旧撂下三日后师父前来寻仇的狠话，只是嗓音不复先前的张狂，底气弱上大半。三道身影跌跌撞撞走出山谷，脚步声一点点消散在夜色里。

山谷重归寂静。

苏尘自怀中掏出那本残破古籍。纸页焦黄卷曲，边缘如同干枯的枯叶。翻到书页中段，一行字迹映入眼帘，墨迹淡得仿佛水渍浸染出来一般。

「末法封灵，仙途暂闭，唯残墟可续道。」

他合上书卷，闭上双目。

胸腔内部，一团灰白的灵息缓缓盘旋，好似一口枯井之中终于渗出涓涓水流。七个月前初次引动残灵，那一滴微弱的凉意，他一度以为只是饥饿催生的幻觉。现如今，灵息已经在丹田积攒薄薄一层。虽说尚且算不上充沛，却足够让他静静等候。

三日后。

赵虎的师父，周铁。青石镇颇有名气的武师，内劲贯通，一拳便可轰碎岩石。

苏尘的唇角极轻地向上掀出一丝弧度。

他等。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