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落雪未歇,天光微亮时,风雪终于弱了几分。
厚重的云层压在平安京的上空,没有朝日,没有霞光,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白。满城屋瓦、街巷、荒径都被厚雪填平,昨夜错落的景致尽数隐匿,整座都城安静得像是沉睡了一般。我从梅树的枯枝下起身,抖落脊背积攒的厚厚积雪,蓬松的白毛被冻得发硬,每一根绒毛都裹着细碎的冰碴。
一夜卧雪,寒意早已浸透四肢百骸。腹中的饥饿感愈发汹涌,空荡荡的胸腔里,只剩冰冷的风来回窜动。若是再寻不到吃食,不用等深冬苦寒,这初冬的风雪,便足以拖垮我这副看似矫健的身子。
平安京的街巷白日虽有人烟,却容不下一只野猫的口粮。贵族宅邸高墙深院,仆从往来严密,连墙角的虫鼠都藏得无影无踪。寻常百姓家本就清贫,冬日粮食紧缺,更不会施舍半点吃食给游荡的狸猫。陆地上早已无物可寻,我唯一的去处,只有城外的鸭川。
我迈着轻盈的步子踏雪而行。雪白的脚掌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只留下浅淡细碎的爪印,转瞬便被徐徐飘落的新雪覆盖。我始终绷着脊背,维持着刻在骨血里的优雅,哪怕饥寒交迫,也不肯低头佝偻,不肯狼狈逃窜。这是我仅有的体面,是我独属于风雪的尊严。
一路西行,远离繁华的朱雀大街,远离错落的町屋宅邸,耳边的人声、偶有的车马声渐渐消弭,只剩风雪簌簌的轻响。半个时辰后,鸭川的流水声穿透寒风,悠悠传进耳中。
冬日的鸭川,不复春夏的温柔热闹。两岸的青草早已枯黄枯死,岸边的芦苇尽数覆雪,白茫茫一片连成荒原。河水褪去了往日的澄澈灵动,水流湍急,泛着青黑色的冷光,冷风贴着河面席卷而来,比街巷中的寒意更烈数倍,刮得我脸颊的绒毛微微震颤。
好在流水未冻,这是寒冬里为数不多的生机。
我缓步走到河畔未积雪的青石滩上,冰凉的石面透过薄毛,冻得脚掌微微发麻。我蹲下身,收敛长尾,屏息静立,目光沉沉落向流动的河水。春夏之时,鸭川鱼虾成群,我只需俯身轻探,便能轻易捕到肥美的小鱼,饱腹半日。可入冬之后,水寒刺骨,鱼虾尽数潜入深水石隙,极少游至浅滩。
我耐心等候着,不动,不躁。野猫的生存,从无侥幸,唯有隐忍与等待。
寒风无休止地拍打我的身躯,白毛上的冰碴越积越多,渐渐凝住结块。呼吸出的白雾落在眼前,转瞬消散在冷风里。我死死盯着细碎的水浪,盯着水波之下若隐若现的黑影,全身肌肉紧绷,看似慵懒松弛,实则蓄满了力道,只待最佳时机。
不知等候了多久,一抹银白倏忽划过浅滩水面。是一尾三寸长的香鱼,冬日里少见的鲜活。
我眸光一凝,身形骤然前倾,柔软的身躯划破凛冽的空气,一只雪白的爪子精准探入冰水之中。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肉,像是无数细针扎进骨里,冻得四肢瞬间僵硬。可我没有退缩,指尖精准扣住滑腻的鱼身,猛地抬爪,带着水珠与碎浪,将那尾小鱼甩在了青石滩的积雪之上。
小鱼脱离活水,在雪地上拼命弹跳、挣扎,细碎的鱼尾拍打积雪,溅起点点雪沫。
我缓缓收回湿漉漉的爪子,冰水顺着指尖滴落,落在雪上,瞬间凝成细小的冰珠。我微微甩动爪子,抖落残余的冰水,缓步走向垂死的小鱼。没有急切的扑咬,依旧是从容的姿态,历经风雨的生灵,从不会为一口吃食失了仪态。几口便将小鱼吞食干净。微薄的鱼肉入腹,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堪堪压住翻涌的饥饿,却抵不住刺骨的寒凉。湿润的皮毛贴在皮肤上,被冷风一吹,迅速冻结,僵硬地裹在身上,让我愈发寒冷
我立在空寂的鸭川河畔,望着滔滔北去的冷水。风雪又开始变大,漫天白雪再次纷飞,掩盖了河滩上浅浅的爪印与鱼痕
这便是野猫的冬日生计。拼尽寒凉,换来片刻饱腹,短暂的温暖过后,是无尽往复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