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的初雪,落的白,落的轻。
看那雪美吗?美极了。
冷么?冷。
我蹲在朱雀大街旁的青瓦檐角,收拢起四掌纯白的毛。风从罗城门外穿过来,卷着细碎的雪沫,拂过我脊背蓬松的绒毛,像极了贵人指尖轻扫绢布的力道,温柔,却带着彻骨的凉。
今夜无月,整座平安京都沉在一片朦胧的雪白里。朱红的宫墙褪去了白日的煊赫,层层叠叠的飞檐积着薄雪,红与白相拥,静得像一幅被冻住的唐绘。街边的町屋门窗紧闭,纸窗内漏出点点昏黄的烛火,星星点点,温温柔柔,却没有一丝暖意肯分给街头游荡的我。
我是一只猫,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平安京里没人认得我,我也不属于任何一户人家。
世人总爱将家养的猫唤作御猫、家狸,被贵族仕女抱在怀中,裹着织锦软垫,食精致鱼饭,卧暖阁软榻。可我不一样,我是行走在平安京夜色里的野猫。我无主,无名,终日穿梭在宫墙与町巷之间,看世人行色匆匆,看晨昏四季更迭,守着我独有的、无人拘束的优雅与孤冷。
我的皮毛是上天赐给我最好的衣袍,柔软厚实,层层叠叠裹住身躯,平日里足以抵御晚风寒露。可面对平安京第一场冬雪,这身白毛终究显得单薄。雪粒子不停落在我的头顶、脊背、长尾之上,转瞬便融化成细碎的冰水,浸透绒毛,凉意顺着皮肉一寸寸钻进骨头里。
我微微弓起脊背,修长的尾巴轻轻圈住前爪,姿态依旧松弛优雅,不肯露出半分狼狈。这是我生来的性子,纵使漂泊饥寒,也不肯屈了身姿、乱了仪态。哪怕天地只剩风雪作伴,我也是这平安冬夜里,最干净从容的生灵。
街巷早已绝迹人影。平安时代的冬夜,百姓入夜便闭门安歇,贵族宅邸更是重门深锁,唯有巡夜的皂隶,会提着竹灯远远走过长街。竹灯的火光摇曳微弱,扫过覆雪的石板路,映出我落在雪上清瘦却挺拔的影子,孤孤单单,被风雪拉得很长。
我低头,看着自己落在白雪上的影子。四蹄纤细,腰背舒展,长尾轻盈,一身白雪与满地落雪相融,若是不动,几乎要融进这漫天雪景里,分不清何为雪,何为我。
世人皆爱平安京的初雪。我曾躲在藤原氏宅邸的樱树上,看过贵族公子披裘踏雪,仕女隔窗观雪,人人眉眼温柔,赞叹雪景清雅绝伦。他们说初雪兆吉,说雪落满京,是世间最洁净的景致。
确实美。
雪落无声,覆盖了长街的尘埃,掩盖了巷尾的泥泞,抚平了宫墙的斑驳,让这座繁华又冗杂的都城,一夜之间变得素净温柔。远处的鸭川隐在夜色中,想来水面也落满了雪,流水声被风雪掩去,整座城寂静无声,只剩下雪花簌簌坠落的轻响,温柔得近乎虚幻。
可唯有身在雪中的我知道,这极致的美景之下,是无边的寒凉。
腹间空空荡荡,从日暮到夜深,我未曾寻到半点吃食。秋末的野鼠早已躲入地底巢穴,河边的小鱼沉入深水,町户人家的厨余残渣也被大雪覆盖,无处可寻。饥饿缠着五脏六腑,和刺骨的寒意缠在一起,层层裹住我的身躯。
我轻轻抬了抬前掌,踩在微凉的积雪上,松软的雪层陷下浅浅的印子,转瞬又被新雪填满。我缓缓迈步,沿着寂静的朱雀大街慢行,雪白的身影在皑皑白雪中缓缓移动,无声无息,优雅依旧。
我走过高大的宫墙之下,朱红墙皮冰冷刺骨,墙内是灯火通明的深宫,是锦衣玉食的人间富贵,墙外人风雪满身,饥寒飘零。我走过寻常百姓的矮屋,纸窗内传来细微的鼾息,暖意牢牢锁在方寸小屋之内,半点不外流。
风雪更大了些,细碎的雪沫变成轻柔的雪片,悠悠扬扬铺满天地。我停下脚步,立在一株落尽花叶的梅树下。枯枝覆雪,素白玲珑,来年春日便会抽芽开花,可我不知自己能否熬过这个寒冬。
我仰头,任由雪花落在我的眉眼之间,微凉的触感转瞬化开。
真美啊,平安京的初雪。
可真冷啊,无家可归的冬夜。
我这一生,自出生起便自由坦荡。不依附贵人,不讨好世人,饿了便寻食,倦了便卧雪,以天地为庐,以街巷为家。我守着我的优雅,守着我的孤高,在繁华的平安京里,活成了一抹无人在意的雪白。
今夜初雪落地,寒冬伊始。
我知道,往后的日夜,只会更冷,更难。
我轻轻甩了甩尾巴,抖落满身积雪,依旧挺直脊背,立在漫天风雪之中。雪落不止,夜色深沉,我的流浪,我的寒冬,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