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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等ni回来

他们在观景台上又待了二十分钟。

陆屿把那一盒草莓吃得干干净净,连盒子底儿那点粉红色的汁水都仰头倒进嘴里了。

沈寒舟在旁边看着他喝完,把空盒子接过去塞进垃圾袋里,动作自然得跟做过一万遍似的。

陆屿舔了舔嘴角,觉得那点甜味儿从舌尖一直漫到嗓子眼,怎么都咽不完。

"接下来往哪儿走?"

沈寒舟掏出手机看了眼离线地图,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观景台后面有条下山的路,绕开主峰直通山脚农家乐,但中间有一段坡度比较大。"

"多陡?"

"导航标的是四十五度。"

陆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卫衣帽子扣上:"四十五度算什么,我跑四百米冲坡的时候王建国老拿秒表拍我后腰,那坡快六十了。"

沈寒舟把手机收起来,走到他前面半步的位置:"那走吧,你开路,我导航。"

俩人从观景台背面绕过去,果然有一条被杂草盖了大半的土路。路面上散着碎石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两侧的树比前面那段更密了,头顶的枝叶交错成一道厚厚的绿盖子,把天光过滤成一团毛茸茸的暗绿色。

陆屿走在前面,拿脚尖踢开挡路的碎石,踢不动的就弯腰捡了扔旁边。

他扔了三四块之后听见后面沈寒舟说:"你劲儿挺大。"

"废话,我练短跑的,爆发力不行能行吗。"

"我不是说爆发力。"

陆屿转过头看他:"那你说什么?"

沈寒舟的视线从他脸上落到他刚才扔石头的那只手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说你手指挺灵活。"

陆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和指根都磨着薄薄一层茧,跑短跑的常年握起跑器攥接力棒,茧子厚得刀片都刮不动。

他忽然意识到沈寒舟刚才那话可能不单指扔石头,耳根一下子烫了。

"……你走你的路,少看我手。"

沈寒舟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很轻,跟树枝上掉下来一片叶子似的,但陆屿听得清清楚楚。

他回头瞪了沈寒舟一眼,后者正低着头看手机导航,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说不说?"

沈寒舟抬起眼看他,慢悠悠地说了句:"我笑你每次着急的时候耳朵先红。"

陆屿把卫衣帽子往下拽了拽,把俩耳朵全盖住了:"现在呢?还红吗?"

"看不见了。"沈寒舟说,"但耳根底下一截脖子红着。"

陆屿直接转身大步往前走了。

他走得快,脚下碎石被踢得哗啦啦滚下山坡。沈寒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脚步声稳稳当当的。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陆屿听见后面的脚步声近了半拍,然后沈寒舟的声音从他右后侧传过来:"慢点,前面那段你等等。"

陆屿站住脚往前看。

面前的路突然断了。土路消失在一片乱石堆里,石堆下面是一个三四米的斜坡,坡度确实不小,几乎呈垂直状地扎下去,坡面全是松动的碎石和滑溜溜的苔藓,底下拐进一片更密的林子,看不清尽头在哪儿。

他蹲在坡边往下探了探,脚尖刚踩上去,一撮碎石哗地就滚下去了。

"这能走?"

"导航说能。"沈寒舟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肩并肩看着那个坡,"但不太好走。滑下去的话可能蹭破皮。"

陆屿扭头看了他一眼。沈寒舟的脸侧对着他,表情里没有任何犹豫的意思,好像在评估一道难题的解法而不是面前这个真能让人摔折腿的斜坡。

"你怕吗?"陆屿问。

"我评估过了,风险可控。"

"我问你怕不怕。"

沈寒舟转过来,两人视线平齐。离得太近了,陆屿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还有鼻梁上那副眼镜镜片反出来的小小的人影——他自己的脸,皱着眉。

"怕。"沈寒舟说,"所以你要拉着我。"

陆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卫衣袖子撸到手肘上面,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然后把手伸到沈寒舟面前。

"起来。"

沈寒舟握住他的手站起来。那只手干燥温热,掌心贴着掌心,陆屿能感觉到他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薄一层,跟自己手上那层茧子轻轻擦了一下。

陆屿没松手。

"我先下去,在底下接着你。"他说完就转了身,面朝坡面蹲下去,另一只手抓住旁边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小树的树干,脚尖一点点往下探。

碎石在他脚下不断滚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沈寒舟在上面说:"小心。"

"知道。"

陆屿的脚踩实了第一块凸-起的石头,再往下探第二块,整个人的重心压-在那棵小树上。树干被他拽得弯了弯,但没断。

"踩稳了告诉我。"

"踩——踩稳了。"

沈寒舟在上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布料的摩-擦声——沈寒舟坐下来了,侧着身子,一手撑着坡面一手扶着旁边的石块,慢慢往下挪。

他的鞋底在碎石上打了个滑。

"沈寒舟!"

陆屿反应极快地松开了那棵小树,两步窜上去一把拦腰揽住了沈寒舟。

他一只脚蹬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另一只脚悬空踩着坡面,整个人的重心全压-在前腿那根紧绷的肌肉上,胳膊死死箍着沈寒舟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两个人一起往下滑了半米,碎石哗哗地滚了一坡。

陆屿的后背撞上一棵从侧面长出来的矮松树,树干硌在肩胛骨上疼得他倒抽了口冷气。

但他胳膊没松。

"……没事吧?"他低头看怀里的人。

沈寒舟的脸贴在他胸口偏下一点的位置,羽绒外套在他俩之间被挤得变了形。他抬起头,眼镜歪了半边,一上一下地挂在鼻梁上。

"没事。"

"你眼镜歪了。"

沈寒舟松了只手把眼镜扶正。两个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陆屿靠着矮松树站着,一条腿蹬着石头,另一条腿微弯,腰背绷成一张弓,沈寒舟被他半抱半揽地圈在怀里,后背贴着陆屿的胸口,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咚咚咚撞在两人之间那点薄薄的空气里。

"你心跳好快。"沈寒舟说。

"废话,"陆屿喘了两口气,嗓子发紧,"你再滑一下咱俩就滚到底了。"

"那你松手。"

"不松。"

陆屿说完这两个字自己愣了一下,但话已经出口了,他也没打算收回去。

他就那么抱着沈寒舟,在倾斜的坡面上靠着一棵矮松树站了十几秒。

沈寒舟没挣扎。

十几秒之后沈寒舟的手抬起来,轻轻按在陆屿箍着他腰的那只胳膊上,拇指蹭过陆屿手腕内-侧突出的那块骨头。

"现在可以松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就贴在陆屿胸口的位置,震得那块皮肤发麻,"我们一起下去。你侧着身,我抓着你后背的衣服,谁滑了另一个拽住。"

陆屿慢慢松开胳膊。

沈寒舟转身侧过来,一手攥住了陆屿卫衣后腰那块布料,捏得紧紧的。

"走。"

两个人一起往坡下挪。这次慢了,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了才换脚,陆屿走在侧前方半步,沈寒舟跟在他侧后方,手里的布料被攥出了一把褶子。

陆屿的卫衣被拽得绷在背上,但他没嫌紧。

他甚至特意又往沈寒舟那边靠了靠,让那只手够得更稳当。

四米的斜坡他们走了快三分钟。最后一段陆屿先踩到了平地上,转身伸手一把接住了沈寒舟。

两个人的手又攥在了一起。

沈寒舟站在平地上调整了一下呼吸,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陆屿卫衣的那只手,松开了,但没退后。

"你后背疼吗?刚才撞树上的时候。"

"不疼。"

"你刚才吸了口气。"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记。"

沈寒舟没回答,但绕到他背后看了看。那棵矮松树的树干上有一小片被蹭掉皮的痕迹,还有几丝深灰色的羽绒背心的面料纤维挂在树皮的裂缝里。

陆屿的羽绒背心后头确实蹭了一道印子,但没破,就那么一道灰白的擦痕。

沈寒舟伸手在那道擦痕上按了按,指腹沿着肩胛骨的方向滑过去。

陆屿整个人僵了。

沈寒舟的手指停在他肩胛骨最突出的那块骨头上,没再动。但那三根手指的触感清清楚楚地印在那片皮肤上,隔着羽绒背心和卫衣两层布,烫得跟烙了印似的。

"……走不走?"陆屿嗓子都哑了。

沈寒舟收回手,走到他前面半步的位置。

"走。"

接下来的路好走了。坡度渐渐缓下来,脚下从碎石变成了实土,再走一段甚至出现了一条铺着碎砖的老路,两侧的树也稀疏了,天光重新照进来,把地上的落叶晒得金灿灿的。

陆屿走在后面,视线一直落在沈寒舟的后脑勺上。那圈灰色绒毛上还沾着刚才坡上蹭的草籽,一小颗一小颗地嵌在绒毛缝里。

他犹豫了两秒,然后快走两步跟上去,伸手把那几颗草籽捻掉了。

沈寒舟脚步顿了半拍,偏头看了他一眼。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阳光斜着打在陆屿脸上,他那截从卫衣领子里露出来的脖颈还红着,一直红到耳根底下那块皮肤。

沈寒舟伸手把他歪了的卫衣帽子正了正,指尖擦过他耳垂。

"谢谢。"

"……谢什么。"

"谢你帮我捡草籽。"

陆屿喉咙里咕哝了句什么,沈寒舟没听清。

但他看见陆屿的嘴角翘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压回去了,跟按弹簧似的。

俩人继续往前走。山路拐了个弯,视野忽然敞亮起来——底下是一片缓坡,坡下是成片的柿子树,红彤彤的果子挂满了枝头,树底下是一条石板路,石板路尽头就看见农家乐的烟囱了,正往外飘着灰白色的炊烟。

"快到了。"沈寒舟看了眼手机,"比大部队早到了至少一个小时。"

陆屿站在坡上往下看,风吹过来带着农家乐炒菜的香味,油汪汪热乎乎的,闻着就觉得饿了。他正要抬脚往下走,手机在兜里震起来。

掏出来一看,周野打的。

他接起来:"喂?"

周野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劈头盖脸的,喘得跟跑了八百米似的:"陆哥!你们在哪儿?!大部队下山的那个台阶中间有一段塌了!我们被堵在半山腰了!年级主任让所有人都停下来等救援,说至少还要俩小时才能修通!你们到了吗?!"

陆屿看了一眼坡底下飘着炊烟的农家乐,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沈寒舟。

"我俩到了。"他说。

"到了?!你们怎么下去的?!"

"走野路下来的。"

电话那头周野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降了八度,鬼鬼祟祟的:"就你们俩?"

"就我俩。"

周野又沉默了两秒。

陆屿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他那张脸上现在的表情——嘴角咧到耳朵根,眉毛挑得老高,眼睛里头全是"我就说吧"四个大字。

"陆哥,"周野最后憋出来一句,语速飞快,"你俩趁这俩小时干点啥都行,我帮你们拖住老师。挂了!"

电话啪地断了。

陆屿举着手机站在原地,屏幕上的通话界面已经跳回了桌面。他愣了两秒才把手机塞回兜里,耳根那块刚退下去的温度又窜上来了。

沈寒舟在旁边看着他:"他说什么?"

"……说大部队堵山上了,咱们先到农家乐等。"

"哦。"

沈寒舟的"哦"轻飘飘的,但尾音里带着一点什么东西,像湖面上那个刚冒出来的小水泡似的,碰一下就破了。

陆屿没敢看他。

"走吧,吃饭去。"陆屿把卫衣帽子又往下扯了扯,抬脚往下走。走出去三步之后他听见沈寒舟跟上来,脚步声就在他左后方半米的位置,不近不远,刚好够得到。

太阳从云层里彻底钻出来了,照在他们俩身上,影子在石板路上叠在一处。

陆屿低头看见那两道影子——并排的,肩膀挨着肩膀。

他没有往旁边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