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开了四十分钟,陆屿靠着车窗睡过去一回。
他醒的时候脑袋歪在车窗玻璃上,垫在脸底下的是那件深灰色的羽绒背心——他自己什么时候把它从包里掏出来折好塞脑袋底下的,完全没印象。他直起身揉眼睛,侧头一看,沈寒舟还是那个姿势坐着,手机锁着屏扣在腿上,眼睛看着窗外掠过去的山影。
沈寒舟的左手搭在两人座位中间那个扶手上,指尖距离陆屿的右手不到三厘米。就那三厘米的空当,整个路上都没填上。
陆屿看了那两根手指两秒,把自己的手缩回去揣进卫衣兜里。
"你醒得挺及时。"
沈寒舟头没回,声音带着点早起特有的闷。
"快到了。"
陆屿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车窗外已经是一片连绵的青灰色山影。青岩山比他在照片上看到的要更沉一些,山脊线上覆着层薄薄的雾气,像谁拿毛笔蘸了淡墨洇了一笔。
大巴拐进山脚的停车场,刹车一踩,全车人都醒了。周野从前排探出头冲他喊。
"陆哥,等会儿爬山你跟我走,我在网上看了条野路子,能抄近道。"
"不用,他跟沈寒舟一组。"
程瑶在旁边悠悠接了句。
周野"哦"了一声,那个哦拐了三个弯,尾音拖得意味深长。陆屿假装没听懂,把包往肩上一甩站起来,沈寒舟已经起身走到过道了,侧着身等他出去。
两人挤过狭小的过道,沈寒舟在他前面走,羽绒外套的衣摆在他膝盖附近晃。陆屿跟在他后面下了车,山里的空气一下子灌进来,冷冽清新的,带着青草和湿土混在一起的味儿,跟城里灰扑扑的风完全不一样。
陆屿深吸了一口,觉得半个月以来闷在心口那点浊气都被这阵风刮走了。
集合的时候年级主任拿着喇叭在前头喊话,嗓子劈得跟破锣似的。
"各小组长清点人数!上了山别乱跑!下午三点山脚农家乐集合!手机保持畅通!"
陆屿站在队伍尾巴上,手插在兜里东张西望。沈寒舟从旁边走过来,递了瓶水给他,盖子已经拧松了。
"山上没小卖部。"
陆屿接过来喝了口。
"你包里还装了啥?"
沈寒舟拉开背包拉链给他看了一眼。压缩饼干、创可贴、一小卷绷带、充电宝、手电筒、还有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次性雨衣。陆屿数了数,这人把半个急救站都装包里了。
"你下山的时候自己背,我可不帮你扛。"
陆屿嘴上这么说,却伸手把沈寒舟肩上那个包的带子正了正,把滑到胳膊肘的背带给他推回肩膀上。
沈寒舟侧头看了他一眼,陆屿已经把脸扭开了。
年级主任终于把话喊完了,手一挥,浩浩荡荡一百多号人往山上涌。陆屿跟在沈寒舟后面走了两步,发现这人没往大部队的方向拐,偏头拐进旁边一条被灌木丛遮了一半的小道。
"你找的路?"
"嗯,导航导的。这路通主峰侧面的观景台,绕过那段台阶。"
陆屿跟着他钻进去。这条道确实窄,两边都是半人高的野草和杂木,脚下是碎石子跟烂泥混在一起的路面,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走了不到五十米,大部队的吵闹声就被层层叠叠的树挡在后面了,耳边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还挺清静。"
陆屿伸手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枝条,替沈寒舟挡了一下。
"嗯。"
沈寒舟走在他前面半步,脚步稳当。陆屿看着他的背影,羽绒外套的帽子边缘有一圈灰色的绒毛,那圈毛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晃得陆屿心里痒痒的。
他想也没想,伸手拽了一下那圈绒毛。
沈寒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表情里带着点询问。陆屿被他看得心虚。
"……你帽子上有片叶子。"
"哦。"
沈寒舟没拆穿他,转回去继续走。
陆屿在后面咬着下嘴唇憋笑。
又走了十来分钟,路面开始变陡了。碎石子换成了大小不一的石块,有些石块表面长着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陆屿这种天天在操场上跑的人当然没问题,但沈寒舟前面两步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歪。
陆屿的手比脑子快,一把拽住了沈寒舟的胳膊肘把他往回带。沈寒舟身体晃了一下,后背撞上陆屿的胸口,两个人贴在一起停了两秒。
陆屿低头能看见沈寒舟的耳朵尖。那里红了一小片,藏在那圈灰色绒毛底下。
"站稳了。"
陆屿松开手,声音有点儿紧。
沈寒舟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块石头,然后继续往上走。但他的步速慢了半拍,不近不远地走在陆屿伸手就能够到的范围里。
接下来的路沈寒舟每踩一块石头之前都用脚尖探一探,陆屿在后面看着,忽然觉得这人干什么都这么较真,连走路都不放过。
"你平时也这样?"
他问。
"哪样?"
"干啥事都跟解数学题似的,一步一步的,出不得一点错。"
沈寒舟停了停,偏过头来看他。
"我不觉得这是错。"
"我没说你错,我就说——"
"稳妥一点没什么不好。"
沈寒舟收回视线继续走,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山风吹得有点散。
"但有些事没法儿按步骤来。"
陆屿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觉得自己要是真问了,沈寒舟肯定能接一句他接不住的话。
山道越往上越窄,两侧的树冠渐渐合拢在头顶,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光线暗下来之后气温又降了几度,陆屿那件薄羽绒背心外面套着卫衣,勉强够用。他看了眼走前面的沈寒舟,浅蓝色外套下面那件白毛衣领口翻出来一点,露出一小截后脖颈,皮肤白得在暗处都显眼。
他扯了扯自己的卫衣领子,莫名觉得嗓子发干。
"前头有个平台。"
沈寒舟忽然说。
他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枝叶,视野豁然开朗。陆屿跟上去两步站到他旁边,发现他们站在一处突出的石台上,底下是整片山谷。
秋天的山景在眼前铺开,层层叠叠的绿色里掺了大片大片的红和黄,像谁打翻了颜料罐子。远处能看见盘山公路跟一条银带子似的缠在山腰间,再远一点,学校所在那个小城的轮廓灰蒙蒙地浮在天际线底下。
陆屿看了三秒,掏出手机想拍一张。镜头举起来的时候,沈寒舟的侧脸刚好闯进取景框里——他正望着远方,头发被山顶的风吹乱了,那截露在外面的后脖颈线条干净利落。
陆屿指尖悬在快门键上,没按下去。他放下手机,假装在拍风景。
"你拍完了?"
沈寒舟转过来看他。
"拍完了。"
"那你让一下,我也拍一张。"
陆屿往旁边挪了半步,沈寒舟举起手机对着山谷的方向。但他镜头偏了那么一点角度,陆屿余光扫过去——取景框右下角是陆屿自己的半截胳膊,深灰色羽绒背心的袖口,还有他插在兜里的那只手。
陆屿的心跳漏了半拍。
沈寒舟按了快门,把手机收起来,面色如常。
"走吧,还有段路。"
陆屿跟着他继续往上走。但剩下的路程里他脑子里一直循环播放刚才那个画面——沈寒舟的手机屏幕里,山谷的全景下面藏着他一只胳膊。就一只胳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偏偏被框进去了。
像什么秘密被偷-拍存档了一样。
他们到观景台的时候差不多十一点。观景台是个木头搭的小平台,栏杆上系满了红布条,都是游客求平安的。台子上就他们两个人,风比底下大了两号,吹得陆屿卫衣帽子啪嗒啪嗒拍后背。
沈寒舟把包放下来,从里面掏出那包压缩饼干和一盒洗好的草莓。草莓装在保鲜盒里,颗颗饱满红润,还带着水珠。
"你什么时候洗的?"
"今早出门前。"
沈寒舟递了一颗过来,陆屿伸手接的时候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陆屿赶紧缩回手把草莓塞嘴里,甜得他眯了下眼。
沈寒舟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翘了翘。他就着那个笑也拿了颗草莓吃,两人并肩坐在观景台的木凳上,风在头顶呜呜地吹。
陆屿嚼着草莓,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
"我以前没来过这地方。"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
"你书包里常年塞着市里的地图,"沈寒舟截住他的话,"但你一直没来过青岩山。体育课发秋游通知那天你翘课去操场跑圈,跑完了翻手机查攻略。你查攻略的时候用的是流量不是学校WIFI,你的流量套餐只有每月两G。"
陆屿嘴里那颗草莓差点噎住。
"你不是在我身上装监控,"他咽下去,转头盯着沈寒舟,"你是把我整个人翻来覆去研究了一遍吧?"
沈寒舟把第二颗草莓吃完,拿纸巾慢慢擦了擦手指,然后偏过头来看着陆屿的眼睛。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露出一点光洁的额头。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的,跟那天私聊的"你跟我一组"一样,说完了就摆在那儿,等陆屿自己接。
陆屿没接住。
他手里的草莓保鲜盒微微倾斜,差点滚出颗草莓去。他赶紧扶正了,低头把那颗草莓塞嘴里,嚼了半天没嚼出味儿来。
"……你研究的结论呢?"
他最后闷声问。
沈寒舟把纸巾叠好放回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低头看着仍然坐在凳子上的陆屿。
"结论是——"
山风忽然大了一阵,把他后面的话吹散了。陆屿仰着头看他,逆光里沈寒舟的轮廓被勾了一圈金边,五官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跟刚才山谷里最远那颗太阳底下反光的湖面一样。
沈寒舟弯下腰来,离他近了些,声音低下去重新说了后半句。
"结论是,我还想继续研究。你批不批?"
陆屿仰着脖子瞪着他。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二十公分,他能看清沈寒舟羽绒外套领口那圈绒毛上粘了一小片枯叶。
他伸手把那片枯叶摘下来,捏在手心里,嗓子发紧地说了句。
"……批。"
沈寒舟笑了。这次笑得比上次在教室里那个明显多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整个人像被风吹松了的云。
陆屿被他那个笑晃了眼,赶紧低下头把那片枯叶折来折去。风还在吹,他们坐在山顶的观景台上,底下是整片烧红的秋山,身后是那条来的路和没来的远方。
陆屿捏着那片叶子想——这趟秋游才刚开始,他怎么就已经觉得值回票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