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养活了满天星。
这件事值得被郑重记录。
种子发芽那天,她蹲在阳台上看了整整二十分钟,嫩绿色的小芽顶破泥土,颤巍巍地探出头来,像刚睡醒的小婴儿。她激动得差点给陆时衍发消息,打了半行字又删掉——"你的种子发芽了!"太普通。"快看快看!"太激动。"谢谢你的种子"太客气。
最后她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配文:
"它醒了。"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1602 陆时衍:嗯。比你的绿萝争气。
苏棠盯着屏幕笑出了声,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觉得自己笑得太明显了,万一被隔壁听见怎么办。
隔壁当然听不见。
但隔壁的人似乎有一种奇妙的感知力。
那天下午,苏棠正在画新绘本的第三稿。故事讲的是一个小女孩收集星星的故事——她每天晚上爬上屋顶,用一个小玻璃瓶接住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瓶子里的星星越来越多,发出温暖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故事很顺利,但有一个问题。
她不知道星星到底长什么样。
不是那种卡通的、五个角的、亮黄色的星星。是真正的星星。它们是什么颜色?有多大?掉下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苏棠查了很多照片,但照片和想象之间总隔着一层什么。她需要有人告诉她,用语言,用一种她能画出来的方式。
她盯着画板上那个举着玻璃瓶的小女孩,发了十分钟的呆。
然后,她做了一件这辈子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她敲了隔壁的门。
笃、笃、笃。
这次轮到她站在门外了。
门开的时候,陆时衍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沙发上被吵醒。他看见苏棠,愣了一秒,然后目光移到她手里的画板上。
"有事?"
苏棠把画板举起来,像举盾牌一样挡在胸前。
"我想问一下……星星,"她声音很轻,"真正的星星,是什么颜色的?"
陆时衍看着她,又看了看画板上那个举着瓶子的小女孩。
"进来吧,"他说,"说不清楚,给你看。"
苏棠犹豫了两秒,换了鞋,走进隔壁。
这是她第一次进陆时衍的家。
客厅很简洁,深灰色的沙发,原木色的书架,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植物,每一盆都贴着手写的小标签——"玉露·浇水间隔7天""熊童子·忌暴晒"。
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天文相关的,厚得像砖头。但苏棠注意到,最上面一层放着一排绘本,封面花花绿绿,和整个房间的冷色调格格不入。
她多看了一眼。
"坐。"陆时衍指了指沙发。
他从书房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星空的照片。
"你画的是哪种?"他问。
"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种。"苏棠比划了一下,"很小,很亮,暖暖的。"
"星星不会掉下来,"陆时衍说,然后看见苏棠的表情,顿了顿,补充道,"流星会。"
"对,流星!"
他把一张照片转到她面前。
屏幕上,深蓝色的天幕上,一道银白色的光划过去,尾端拖着细细的光尘,像有人用铅笔在天鹅绒上划了一道。
苏棠的眼睛亮了。
"就是这个,"她说,"但是我想让它更……暖一点。"
"流星经过大气层的时候会燃烧,"陆时衍说,"所以确实会偏暖色。橙黄色,偶尔带一点蓝绿色。"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把专业术语翻译成她能听懂的话。
苏棠低头在画板上画了几笔,又抬头看他。
"你能再说一遍吗?"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个……燃烧的时候的颜色。"
陆时衍看着她认真记笔记的样子,沉默了一秒。
"橙黄色,"他重复,"尾端偏蓝绿。"
苏棠画完,举起来给他看。
画上的流星拖着温暖的橙金色尾巴,尾端渐渐变成浅蓝色,像一滴融化的蜂蜜落进清水里。
陆时衍看了很久。
"很准确,"他说。
苏棠不确定他是在夸画还是在夸科学还原度,但她还是笑了。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星星……有声音吗?"
这个问题让陆时衍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太空是真空的,声音传不过来。"
苏棠低下头,在画板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
陆时衍没有刻意去看,但角度刚好,他看见了——
"所以星星是安静的。"
她写完之后,又补了一句:
"但是我觉得,如果星星会说话,它一定是用光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陆时衍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苏棠低着头画画,刘海遮住半边脸,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通过望远镜看见猎户座星云的那个晚上。十七岁,天文台的屋顶,零下八度,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记录笔。但当他看见那片粉紫色的星云像一朵盛开在宇宙深处的花时,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如果能把这个画下来就好了。
他画不出来。
但眼前这个女孩可以。
"你的绘本,"陆时衍忽然开口,"画完了能给我看看吗?"
苏棠的笔停了。
她抬头,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你……想看?"
"嗯。"
"可是画得不太好……"
"你刚才那张流星,"陆时衍说,"比NASA的官方示意图好看。"
苏棠愣了愣,然后低下头,耳尖红了。
她把画板抱在怀里,小声说:"那……画完了给你看。"
"好。"
苏棠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个,"她说,"你书架上那排绘本……"
陆时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
"以前买的,"他说,"给天文台做科普活动用的。"
苏棠"哦"了一声,没追问。
她关上门,靠在自家门板上,把画板贴在胸口。
画板上,那个举着玻璃瓶的小女孩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站在屋顶上、仰头看流星的男人。
他手里没有望远镜。
他在用手接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