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林远的选择

楚庄把铁片收好，没有立刻离开。

他拉过旁边一把空椅子，在第七个工位旁边坐下来。林远面朝窗外，一动不动。窗外天色暗下去，恒昌大厦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楚庄坐在他旁边，看着那栋楼，想着林远坐在这里的三个月里，每天看到的都是什么。早晨的日出照在玻璃幕墙上，中午的阳光反射过来刺眼，傍晚的余晖把楼体染成暗金色。林远看了三个月，从活人看到瞳孔空洞，从能站起来看到站不起来。他到底在等什么？

楚庄重新打开林远的笔记本电脑。日志他已经看完了，但还有一个文件夹他没点开过。在桌面角落，有一个隐藏文件夹，名字叫“旧档”。他点进去，里面是几张扫描件，像是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第一张是十二年前的地方新闻，标题写着“兴业大厦工地夜间施工扰民被投诉”。报道很简短，说附近居民反映连续多日夜间听到地下传来敲击声。施工方回应说是打桩，但居民说那声音不像机械，像有人在敲石头。第二张是一份手写的投诉记录，签名是“林建国”，地址在兴业大厦原址附近。投诉内容是“半夜地下有人喊叫，持续半月”。第三张是一张老照片，拍的是兴业大厦施工前的空地，空地上有一个被木板围起来的区域，围板上画着一个菱形带点的记号。

楚庄把照片放大。那个记号画得很大，白漆，在照片里清晰可见。他继续翻。最后一张扫描件是一页日记，字迹年轻，应该是林远写的。日期是五年前，内容很短：

“我爸说他年轻时在这块地上听过地下有人叫。他说那声音像在喊他的名字。后来他搬走了，再没回来过。现在我租了这栋楼的七楼，开了公司。第七个工位，靠窗。我坐上去的第一天，就觉得窗外有人在看我。”

楚庄关掉文件夹。林远的父亲叫林建国，曾经住在兴业大厦原址附近，听过地下的喊声。林远租下这栋楼的七楼，坐在第七个工位上，是被什么东西引过来的。那扇门选了他，因为他和这块地有血缘关系。他坐上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楚庄站起来，走到林远面前，蹲下，和他平视。林远的瞳孔空洞，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活着，只是被困住了。楚庄低声问他：“你选了留下，是因为你爸吗？”

林远没有回应。他的眼睛依旧空洞，面朝窗外。但楚庄注意到一个细节。林远搭在窗台边的左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确实动了。楚庄看着他。林远的手指在窗台上慢慢移动，极慢，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指尖划过水泥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楚庄凑近看。那道痕组成了一个字。

“走。”

楚庄看着那个字。林远在告诉他走。但他没有动。他问：“你走不了，对吗？”

林远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在“走”字旁边画了一道竖线。楚庄看不懂。他又问：“门要什么？”

林远的手指第三次动了。这次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点了一个点。菱形带点的记号。但那个点画得很重，反复描了几遍。楚庄看着那个记号，忽然明白了。门要的是选择。林远选择了留下，门就开了。如果楚庄选择替林远坐上去，林远就能走，但楚庄会被困住。如果楚庄选择带林远走，门会关上，但林远可能会死。又或者，楚庄可以什么都不选，等第七个第七天过去，门自己关上，林远永远留在这里。

三个选择。每一个都有代价。

楚庄站起来，退后一步。他看着林远。林远的手指已经不动了，搭在窗台上，像之前一样。窗外，恒昌大厦的灯全亮了，一排排窗户在夜色中泛着暖黄色的光。楚庄站在第七个工位旁边，看着那栋楼。他想起周世恒，想起苏薇，想起孙明。每一个人都做了选择。每一个选择都留下了痕迹。他活着，因为他选了对的那条路。但现在，对的路在哪里？

他掏出手机，给老胡发了消息：“林远是林建国的儿子。门通过他爸的血缘选了他。他坐上去三个月了。我现在有三个选择：替他坐，带他走，或者什么都不做等门关。”

老胡回得很快：“周世恒的笔记里有一句话。门要的是选择，但最好的选择，是让门没有选择。”

楚庄盯着这条消息。让门没有选择。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片，又看了看林远搭在窗台上的手。然后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拉开。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哗响。他探出半个身子，朝恒昌大厦的方向看了一眼。十三楼的窗户黑着。档案室的位置。他又低头看楼下。兴业大厦和恒昌之间那条街，路灯亮着，行人来来往往。

他收回身子，关上窗。然后他走到林远面前，蹲下来，把铁片放在林远的手里。铁片接触林远掌心的瞬间，林远的手指微微收拢，攥住了它。楚庄站起来，退后两步。他看着林远，说了一句话：

“我不选。你自己选。”

林远搭在窗台上的手慢慢抬起来。很慢，很吃力。手臂在发抖，像扛着千斤重的东西。他把攥着铁片的手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他翻过手，把铁片按在窗台上，用力压住。铁片嵌入窗台水泥面的瞬间，整间办公室的灯全灭了。黑暗里，楚庄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脚底。然后灯重新亮了。林远坐在椅子上，面朝窗外，双臂张开。但他手里的铁片不见了。窗台上那个刻痕也消失了。他的瞳孔依旧空洞。但楚庄注意到，他的胸口起伏比之前明显了一些，呼吸更深了。

楚庄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带上门。走廊里灯亮着。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合上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视野传媒的玻璃门关着，里面灯亮着。林远还在那里坐着，面朝窗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楚庄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门没有被关上，也没有被打开。它被推到了一个中间状态。林远还在守，但不再是一个人。

电梯下行。楚庄站在里面，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他掏出手机，给老胡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他没走。但他握住了选择。门现在开着一半。我需要等。”

老胡回了一个字：“好。”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