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庄没有回家。他骑车去了恒昌大厦。
他已经很久没来这栋楼了。楼还是老样子,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光。一楼大堂换了新的前台,不认识他。他登记了一个假名字,坐电梯上了十三楼。行政部还在,格局和以前差不多,只是工位上坐的都是陌生面孔。他假装找人,在走廊里走了一圈。档案室的门关着,门把手积了一层薄灰,看来很久没人进出了。他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窗户往外看。对面就是兴业大厦。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兴业七楼那排窗户清晰可见。从左数第四扇窗,正是林远坐着的位置。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经过大堂时,他停了一下。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监控屏幕,显示着大楼各处的实时画面。他看见电梯间、走廊、地下车库。一切正常。没有红灯,没有多出来的影子。这栋楼安静了。
他出了恒昌,站在两栋楼之间的街上。街道不长,两侧都是写字楼底商,咖啡馆、便利店、打印店。他走进一家咖啡馆,要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这里看出去,兴业大厦和恒昌大厦正好在视野两侧。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测了一下两栋楼之间的直线距离。一百二十米。他放大兴业七楼的位置,又放大恒昌十三楼的位置,两点连成一条线。这条线正好穿过街道,穿过两栋楼的幕墙,穿过林远坐着的那个工位和恒昌档案室曾经的位置。
他喝了一口咖啡。苦,但提神。他盯着地图上的那条线,脑子里把所有信息串了一遍。周世恒守了恒昌二十五年的门。他把门缝在自己手腕上,让门没法跑。林远坐在兴业七楼,面朝恒昌,手腕上有两道对称的疤。他在守另一扇门。两扇门在一条视线上,互相牵制。如果林远离开,或者死了,对面的门就会失控。如果对面失控,兴业这扇也会开。
楚庄放下手机。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今天算是第三天。还有四天。第七个第七天。他需要在那之前弄明白,林远的选择到底是什么。他为什么坐在那里?他是自愿的,还是被门骗进去的?如果是自愿的,他留了什么?如果是被骗的,他还能不能出来?
他离开咖啡馆,走回兴业大厦。这次他没有上七楼,而是去了地下一层的停车场。停车场很大,灯光昏暗,角落里堆着旧家具和装修废料。他沿着车道走了一圈,在东南角发现了一个监控室。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推门进去。监控室里没人,几台老式显示器亮着,画面是停车场各处的实时监控。楚庄扫了一眼屏幕,目光停在其中一台上。那台显示的是七楼走廊的画面。视野传媒的玻璃门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摄像头,瘦削,穿着深色外套。楚庄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凑近屏幕,仔细看。那个人影很淡,像一道灰色的雾凝成了人形。它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楚庄看了一眼监控主机上的时间戳。实时画面。就是此刻。他抬头看了看监控室的天花板,又看了看显示器。那个人影在画面里忽然动了一下,像是偏了偏头。然后它消失了。走廊空了。画面恢复正常。
楚庄退出监控室,快步走向电梯。他按了七楼。电梯门打开,他冲出去,跑到视野传媒门口。玻璃门关着。门缝里什么都看不见。他推门。门开了。办公室里一切如常。林远还坐在第七个工位上,面朝窗外,双臂张开。但他的姿势有细微的变化。他的左手抬起来了一点,指尖搭在窗台边缘。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截红线,系着一个铁片。铁片正面刻着字,反面朝上。楚庄走过去,把铁片翻过来。上面刻着一个字:
“选。”
楚庄把铁片攥在手里。他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窗外。恒昌大厦在暮色中安静地站着,十三楼的窗户黑着。他站在两扇门之间,站在那条看不见的视线上。手里攥着铁片。铁片上刻着“选”。门在等他做选择。第四天。他还有时间。但他已经感觉到了,时间在收紧。他必须尽快弄清楚,林远当初选了什么。然后他才能决定,自己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