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
楚庄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阳台上看河。河水涨得很高,混浊的黄色水面上漂着断枝和垃圾,水流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桥墩完全被淹没了,连桥面都只剩一道栏杆露在水面上。他站在阳台上看一会儿,然后回屋洗漱,出门上班。下班回来再去看一遍。水位每天退一点,很慢。
第四天,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晒得地面冒着白汽。楚庄下班后骑车去了河边。河水退了不少,桥墩露出了上半截,水下的石壁还淹着,但已经能看见水底那线暗红色的光。比前几天更亮了一些,像一颗泡在水里的珠子,在混浊的河水中透出幽幽的红。
他在桥上站了很久,看着那线光。桥面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栏杆上挂着几片落叶。有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没人注意到桥下有什么。他等到天快黑了才回家。
到家后,他给老胡打了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老胡的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像感冒了很久没好。楚庄说:“第七个入口找到了。在河桥下面,水下。”
老胡沉默了一会儿,问:“水多深?”
“桥墩根部。现在大概两米左右。等水再退一些,可能一米五。”
“能见度呢?”
“河水混,但石壁上有光。那光能照到附近的水域。”
老胡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过来。带装备。”
第二天上午,老胡到了。他背着一个旧防水包,里面装着潜水镜、呼吸管、防水手电、一卷红线,还有那把旧铜铃。两人在河边碰头,沿着河岸走到桥下。老胡蹲在岸边看了看水下的石壁,又用铜铃试了试。铃放在水面上,铃身微微发颤,发出极细的嗡鸣。老胡把铃收起来,说:“门开着。但还没完全开。它在等雨停透。”
楚庄点头。他蹲在岸边,把鞋脱了,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老胡把防水手电递给他,又帮他把红线缠在腰上。红线另一端系在岸边的一棵柳树干上。老胡说:“如果十分钟你没上来,我拉你回来。”
楚庄下了水。水比想象的凉,漫过膝盖、腰、胸口。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防水手电的光在混浊的河水中只能照出两三米远,但石壁上那线暗红色的光比手电更亮,像一根发光的线,从石壁裂缝里透出来。他游近石壁,伸手摸到了裂缝的边缘。石壁后面是空的,水流从裂缝里涌出来,比河水更冷,更急。他顺着裂缝往下摸,摸到了一个圆形的孔洞,大约拳头大小。孔洞里嵌着一颗珠子,和他之前在城南老街、城北井底见过的那两颗一样,只是更小,颜色更深,几乎接近黑色。珠子正在搏动,很慢,像一颗休眠中的心脏。
他把手伸向珠子。指尖触到珠面的瞬间,珠子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琴弦被拨动。然后裂缝开始扩大,石壁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水流从裂缝里涌出来,推着他的身体往后漂。他稳住身形,从腰间解下那截红线,缠在珠子上。红线一碰到珠子就收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珠子搏动的节奏骤然加快,裂纹扩张得更厉害了。楚庄攥住红线另一端,用力往外拽。珠子被从孔洞里拉了出来,和红线一起落入他的手中。
石壁上的裂缝停止了扩张。那线暗红色的光消失了。水下恢复了昏暗,只剩手电的光柱照着四周。楚庄把珠子攥在手里,浮出水面。他大口喘着气,游回岸边。老胡伸手把他拉上来。楚庄瘫坐在河岸上,浑身湿透,手里那颗珠子还在搏动。很慢,越来越慢。最后一下搏动之后,珠子变成了一颗普通的灰色石头,不再发光。他把它翻过来看。珠子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字,被河水冲得几乎看不清。他凑近了辨认,勉强认出来。
“楚。”
他怔了一下。然后把珠子装进口袋。老胡在旁边看到了,问:“上面写了什么?”
楚庄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湿衣服拧了拧。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看了看桥墩下的水面,石壁上那道裂缝已经合拢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纹路。第七个入口关了。那颗珠子上刻着他的名字。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门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来。也许名单最后那个空着的名字,一直就是他自己。
他把珠子收好,穿上鞋,和老胡一起离开河岸。走到桥上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河水。水流恢复了正常的速度,清澈了一些。有白鹭从远处飞来,落在浅滩上,低头啄水。楚庄看了它一会儿,转身走了。步子很稳。他知道那颗珠子上的字意味着什么。门关上了,但门也知道他是谁。知道他的来处,知道他的去处。知道他活着。
他骑上车,和老胡在路口分开。回家的路上,他经过那家面馆。里面亮着灯,飘出面香。他停下车,走进去,要了一碗牛肉面,多放香菜。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他吃得很慢,一口面一口汤。吃完付钱,骑车回家。到家后,他把那颗珠子放在竹盒里。盒子满了,盖子能扣上了。他把盒子放在抽屉里,和旧钥匙、苏薇的日记并排。然后他关灯,躺下。
心跳平稳。呼吸均匀。窗外没有雨。明天是周六。他打算睡到自然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