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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三日

澜邂录

卯时。

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铺在巷子里。听雪阁的门还没开,阿絮在厨房生火,纪长庚在院子里扫昨夜落下的碎瓦。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整齐的、带铁靴的、一排人。

纪长庚抬头。

巷口走来一行人。最前面那人身穿绛紫官袍,腰间佩剑,身后跟着八个带刀侍卫,步伐一致,靴底踩在冻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惺邂。

他走到听雪阁门口,停下。身后的侍卫分列两侧。

纪长庚站在院子里,扫帚还握在手里,嘴张了张,没出声。

惺邂看了他一眼:"开门。"

"……哦。"纪长庚扔了扫帚跑过去,手有点抖地拔了门闩。

门开了。

惺邂走进来,径直往里走。经过柜台时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茶罐——阿絮昨晚没收,摆得乱七八糟。

"茶。"他说。

纪长庚愣了愣:"啊?"

"我要喝茶。"

"……好、好。"

纪长庚冲进后院喊阿絮。阿絮手里的火钳掉了,又捡起来,又掉了。

澜岸从楼上下来时,惺邂已经坐在琴案旁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把椅子。他没穿朝服,是便装,但绛紫色太扎眼,整个大堂都被那颜色压暗了。

澜岸站在楼梯上,看了他两息。

"殿下。"

"嗯。"惺邂抬头,"下来。"

澜岸走下来,在他对面坐下。

"卯时。"澜岸说。

"嗯。三日期限,今天到期。"

澜岸没接话。他伸手拨了一下琴弦,嗡——

"弹什么?"惺邂问。

"《梅花三弄》。"

"太甜。"

"那就《广陵散》。"

"太悲。"

澜岸的手指停在弦上:"那殿下想听什么?"

惺邂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便。你弹什么我都听。"

澜岸垂下眼,手指落在弦上。

他弹了《平沙落雁》。

曲子不悲不甜,像初冬的河面,水不结冰,但凉。惺邂闭着眼听,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

曲终时,阿絮端着茶进来,手还在抖。她把茶放在惺邂面前,低头退开。

惺邂端起茶喝了一口。

"温的。"

"早上刚烧的。"澜岸说。

"还行。"

对面街上,丰润栈的伙计搬着麻袋,眼睛往这边瞟。惺邂看见了,没理会。

"崔令则今早递了折子。"惺邂说,"弹劾我'私交江湖人士,夜宿听雪阁'。"

澜岸的手指一顿。

"我让陆怀舟把赵禄带进宫了。"惺邂继续说,"赵禄当着陛下的面,承认五百两是他从户部调的,批文是他签的。崔令则的折子——废了。"

澜岸沉默了很久。

"你用我当证人?"

"不用你。"惺邂说,"赵禄自己说的。他扛不住。"

"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惺邂语气平淡,"就是让他知道,他经手的那五百两,户部账上记的是'修缮官道'。但官道没修。银子去了听雪阁。这叫什么?"

"挪用。"

"挪用官银五百两,按律——斩。"

澜岸看着他:"你没杀他。"

"没杀。"惺邂摇头,"留着有用。"

"什么用?"

"让他咬崔令则。"

澜岸不说话了。

惺邂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他没说"温的",也没说"还行"。他只是看着澜岸,看了很久。

"澜岸。"

"嗯?"

"三日到了。"他说,"我保你。"

澜岸的手指在弦上微微发白。

"你保我什么?"

"保你活着。保听雪阁不塌。保小满——"他顿了顿,"保你所有人在崔令则动手之前,都活着。"

"为什么?"

惺邂看着他,眼神很静。

"你问我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不是反问,是陈述。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今天不弹了。"他说,"明日再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对了。"

"嗯?"

"屋顶还漏吗?"

"……不漏了。"

"那就好。"

惺邂走了。八个侍卫跟着他,脚步声整齐划一,消失在巷口。

澜岸坐在琴案前,看着那只白瓷杯——惺邂喝过的,杯底还剩一口茶。

他伸手把杯子收起来,擦干净,放回柜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对面丰润栈的伙计还在搬麻袋。但澜岸注意到——那人的手停了。他盯着惺邂离去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麻袋上掐出了一道印子。

——崔令则知道了。

他知道惺邂卯时走前门进了听雪阁。他知道摄政王当着所有人的面,坐在那里喝了茶,听了琴。

三日期限到了。崔令则的折子废了。赵禄被带走了。

而澜岸——前朝最后的血脉——被摄政王当众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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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废观。

萧枕云醒了。

他靠在墙根,肩上缠着布,布上渗着药味。陆怀舟坐在门槛上,面无表情地削一个苹果——削得很薄,皮连成一条不断的长条。

"醒了?"陆怀舟头也不回。

"……这是哪?"

"废观。城西。没人来。"

萧枕云撑着墙坐起来,牵动了肩伤,闷哼一声。

陆怀舟把苹果递过去:"吃。"

萧枕云接过,咬了一口:"你主子呢?"

"听雪阁。"

"去干嘛?"

"喝茶。"

萧枕云嚼苹果的动作停了:"……就喝茶?"

"嗯。还听了曲。"

萧枕云闭上眼,把后半口苹果咽下去。

"你主子……"他斟酌着措辞,"他对澜岸,是什么心思?"

陆怀舟把削好的苹果皮扔了,拍拍手:"我不敢猜王爷的心思。但我知道一件事——王爷十八岁那年,在西角楼守了三天。三天。他守的不是尸体,是活着的希望。"

萧枕云沉默了。4

段评

这摄政王对澜岸也太宠了吧

"萧太傅。"陆怀舟转过头看他,眼神很平,"你当年没把那孩子带出来,王爷记了十年。现在人活着,你最好别再搞砸。"

萧枕云苦笑了一下:"我搞砸什么了?我被崔令则当棋子用,差点死在棺材铺——"

"但你把铜印给他了。"

"那是我欠他的。"

"那就别再欠了。"陆怀舟站起来,"澜岸马上来。你有什么要说的,趁现在说清楚。"4

段评

看下来这文笔功力是真深厚,没有词藻堆砌,回味绵长。

萧枕云看着他:"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陆怀舟说,"但我知道——你今天要说的,不是你之前说的那些。"

萧枕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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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岸到的时候,萧枕云正在喝药。

废观不大,破得只剩三面墙。萧枕云坐在唯一完好的那面墙根下,药碗搁在膝上,热气在冷空气中散得很快。

"萧叔。"澜岸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

萧枕云放下药碗:"来了。"

"陆怀舟说你有事要告诉我。"

"嗯。"萧枕云看着他,眼神比之前复杂——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一种下定了什么决心的沉,"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些——宫变是崔令文发动的,惺邂是来救人的——都是真的。但有一件事,我没说全。"

"什么事?"

萧枕云深吸一口气。

"你父亲死的那天晚上——他不是病死的。"

澜岸的手指收紧。

"他是被人毒死的。"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

"谁?"

"我不知道。"萧枕云摇头,"但毒不是崔令文下的。崔令文那夜带兵进城,目标是皇城,不是你父亲的寝殿。你父亲中毒,比崔令文进城早了至少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嗯。那天傍晚,你父亲喝了药,然后开始吐血。太医说是'旧疾复发'——但我查过,那太医是崔府的人。"

"崔令则——"

"不是崔令则。"萧枕云打断他,"是崔令文。但崔令文背后——"

他忽然停了。

"背后什么?"

萧枕云的眼神变了。他看了一眼陆怀舟——陆怀舟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背后有人。"萧枕云压低声音,"一个不在朝堂上的人。一个……不在京城的人。"

"谁?"

"我不知道名字。"萧枕云摇头,"但我见过一次——十年前,宫变前一个月,有个穿灰袍的人来见过你父亲。你父亲见了那人之后,当晚就写了那封托付信——就是我后来交给你的那封。"

"灰袍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脸。但那人的手——"萧枕云比划了一下,"右手食指和中指,有弹琴磨出来的茧。"

澜岸的瞳孔微微一缩。

——弹琴的茧。

不是武将,不是文臣。是琴师。

"你父亲见完那人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萧枕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如果有一天澜岸长大了,告诉他,别学我弹《广陵散》。那首曲子,弹的人都会死。'"

澜岸坐在那里,像一块冰。

他从小弹《广陵散》。每次弹,纪长庚都说"别弹太悲的"。温如琢说"你弹得太用力了"。惺邂说"太悲"。

原来不是悲。

是死。

"萧叔。"他开口,声音很轻,"那个灰袍人——你后来再见过吗?"

"见过。"萧枕云说,"三天前。在棺材铺对面。"

澜岸猛地抬头。

"他看着我被追——没有出手。然后他转身走了。但我看见了他的手。"

"茧?"

"茧。"

两人对视了很久。

"澜岸,"萧枕云说,"你父亲让你别弹《广陵散》——但我觉得,他真正想说的是——别变成他。"

"我父亲变成了什么?"

萧枕云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变成了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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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崔府。

赵禄跪在地上,嘴被布塞着,手被反绑。崔令则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张批文——上面"赵禄"两个字被朱笔圈了三圈。

"赵禄。"崔令则的声音很平,"你跟了本座十二年。"

赵禄的额头抵在地上,布塞在嘴里,发不出声。

"五百两。"崔令则说,"你调了五百两官银,给了萧枕云,让萧枕云去听雪阁找那个琴师。"

赵禄的身子开始发抖。

"然后你被摄政王的人带走了。"崔令则蹲下来,和他平视,"你跟摄政王说了什么?"

赵禄摇头。

"你说了。"崔令则的声音忽然变了,像刀刃磨在石头上,"因为摄政王今早走前门进了听雪阁。当着所有人的面。喝茶。听琴。"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刀。

"赵禄。你跟了我十二年。我给你一个选择——"

他走回来,把刀放在赵禄面前。

"自己了断。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告诉我,摄政王还知道什么。"

赵禄趴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子。他的手被绑着,碰不到刀。但他用额头去碰——一下,两下,三下。

血从额头上渗出来,滴在地上。

崔令则看着他,面无表情。

"说。"他说。

赵禄的嘴被布塞着,发不出声。但他用眼神——他看着崔令则,眼神里有一种濒死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恨。

崔令则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你恨我?"他说,"赵禄,你跟了我十二年,我给你银子,给你房子,给你老婆孩子——你现在恨我?"

赵禄的额头还在滴血。他的眼神没变。

崔令则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弯腰,把刀捡起来,塞进赵禄被绑着的掌心里——让刀柄对着赵禄,刀刃对着自己。

"你杀不了我。"他说,"但你可以试试。"

赵禄的手在抖。刀在他掌心里像一块烧红的铁。

然后他松手了。刀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崔令则看着地上的刀,又看了看赵禄。

"你不说。"他说,"好。"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

"赵禄。你老婆孩子在城南——我记得。你儿子今年几岁?十岁?"

赵禄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崔令则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一个黑衣人候着。

"去。"崔令则说,"把赵禄的儿子带来。别伤他——先别伤他。"

黑衣人躬身退下。

崔令则站在走廊上,看着院子里的雪。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

"棋子不够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得再找几个。"

他转身回书房,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封旧信。信纸发黄,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信上只有一行字:

"萧氏遗孤若在,当于城南听雪处寻之。——灰"

崔令则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灰"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抽屉。

"摄政王保你——"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那我就看看,你能保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