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铺在巷子里。听雪阁的门还没开,阿絮在厨房生火,纪长庚在院子里扫昨夜落下的碎瓦。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整齐的、带铁靴的、一排人。
纪长庚抬头。
巷口走来一行人。最前面那人身穿绛紫官袍,腰间佩剑,身后跟着八个带刀侍卫,步伐一致,靴底踩在冻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惺邂。
他走到听雪阁门口,停下。身后的侍卫分列两侧。
纪长庚站在院子里,扫帚还握在手里,嘴张了张,没出声。
惺邂看了他一眼:"开门。"
"……哦。"纪长庚扔了扫帚跑过去,手有点抖地拔了门闩。
门开了。
惺邂走进来,径直往里走。经过柜台时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茶罐——阿絮昨晚没收,摆得乱七八糟。
"茶。"他说。
纪长庚愣了愣:"啊?"
"我要喝茶。"
"……好、好。"
纪长庚冲进后院喊阿絮。阿絮手里的火钳掉了,又捡起来,又掉了。
澜岸从楼上下来时,惺邂已经坐在琴案旁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把椅子。他没穿朝服,是便装,但绛紫色太扎眼,整个大堂都被那颜色压暗了。
澜岸站在楼梯上,看了他两息。
"殿下。"
"嗯。"惺邂抬头,"下来。"
澜岸走下来,在他对面坐下。
"卯时。"澜岸说。
"嗯。三日期限,今天到期。"
澜岸没接话。他伸手拨了一下琴弦,嗡——
"弹什么?"惺邂问。
"《梅花三弄》。"
"太甜。"
"那就《广陵散》。"
"太悲。"
澜岸的手指停在弦上:"那殿下想听什么?"
惺邂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便。你弹什么我都听。"
澜岸垂下眼,手指落在弦上。
他弹了《平沙落雁》。
曲子不悲不甜,像初冬的河面,水不结冰,但凉。惺邂闭着眼听,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
曲终时,阿絮端着茶进来,手还在抖。她把茶放在惺邂面前,低头退开。
惺邂端起茶喝了一口。
"温的。"
"早上刚烧的。"澜岸说。
"还行。"
对面街上,丰润栈的伙计搬着麻袋,眼睛往这边瞟。惺邂看见了,没理会。
"崔令则今早递了折子。"惺邂说,"弹劾我'私交江湖人士,夜宿听雪阁'。"
澜岸的手指一顿。
"我让陆怀舟把赵禄带进宫了。"惺邂继续说,"赵禄当着陛下的面,承认五百两是他从户部调的,批文是他签的。崔令则的折子——废了。"
澜岸沉默了很久。
"你用我当证人?"
"不用你。"惺邂说,"赵禄自己说的。他扛不住。"
"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惺邂语气平淡,"就是让他知道,他经手的那五百两,户部账上记的是'修缮官道'。但官道没修。银子去了听雪阁。这叫什么?"
"挪用。"
"挪用官银五百两,按律——斩。"
澜岸看着他:"你没杀他。"
"没杀。"惺邂摇头,"留着有用。"
"什么用?"
"让他咬崔令则。"
澜岸不说话了。
惺邂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他没说"温的",也没说"还行"。他只是看着澜岸,看了很久。
"澜岸。"
"嗯?"
"三日到了。"他说,"我保你。"
澜岸的手指在弦上微微发白。
"你保我什么?"
"保你活着。保听雪阁不塌。保小满——"他顿了顿,"保你所有人在崔令则动手之前,都活着。"
"为什么?"
惺邂看着他,眼神很静。
"你问我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不是反问,是陈述。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今天不弹了。"他说,"明日再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对了。"
"嗯?"
"屋顶还漏吗?"
"……不漏了。"
"那就好。"
惺邂走了。八个侍卫跟着他,脚步声整齐划一,消失在巷口。
澜岸坐在琴案前,看着那只白瓷杯——惺邂喝过的,杯底还剩一口茶。
他伸手把杯子收起来,擦干净,放回柜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对面丰润栈的伙计还在搬麻袋。但澜岸注意到——那人的手停了。他盯着惺邂离去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麻袋上掐出了一道印子。
——崔令则知道了。
他知道惺邂卯时走前门进了听雪阁。他知道摄政王当着所有人的面,坐在那里喝了茶,听了琴。
三日期限到了。崔令则的折子废了。赵禄被带走了。
而澜岸——前朝最后的血脉——被摄政王当众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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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废观。
萧枕云醒了。
他靠在墙根,肩上缠着布,布上渗着药味。陆怀舟坐在门槛上,面无表情地削一个苹果——削得很薄,皮连成一条不断的长条。
"醒了?"陆怀舟头也不回。
"……这是哪?"
"废观。城西。没人来。"
萧枕云撑着墙坐起来,牵动了肩伤,闷哼一声。
陆怀舟把苹果递过去:"吃。"
萧枕云接过,咬了一口:"你主子呢?"
"听雪阁。"
"去干嘛?"
"喝茶。"
萧枕云嚼苹果的动作停了:"……就喝茶?"
"嗯。还听了曲。"
萧枕云闭上眼,把后半口苹果咽下去。
"你主子……"他斟酌着措辞,"他对澜岸,是什么心思?"
陆怀舟把削好的苹果皮扔了,拍拍手:"我不敢猜王爷的心思。但我知道一件事——王爷十八岁那年,在西角楼守了三天。三天。他守的不是尸体,是活着的希望。"
萧枕云沉默了。4
这摄政王对澜岸也太宠了吧
"萧太傅。"陆怀舟转过头看他,眼神很平,"你当年没把那孩子带出来,王爷记了十年。现在人活着,你最好别再搞砸。"
萧枕云苦笑了一下:"我搞砸什么了?我被崔令则当棋子用,差点死在棺材铺——"
"但你把铜印给他了。"
"那是我欠他的。"
"那就别再欠了。"陆怀舟站起来,"澜岸马上来。你有什么要说的,趁现在说清楚。"4
看下来这文笔功力是真深厚,没有词藻堆砌,回味绵长。
萧枕云看着他:"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陆怀舟说,"但我知道——你今天要说的,不是你之前说的那些。"
萧枕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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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岸到的时候,萧枕云正在喝药。
废观不大,破得只剩三面墙。萧枕云坐在唯一完好的那面墙根下,药碗搁在膝上,热气在冷空气中散得很快。
"萧叔。"澜岸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
萧枕云放下药碗:"来了。"
"陆怀舟说你有事要告诉我。"
"嗯。"萧枕云看着他,眼神比之前复杂——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一种下定了什么决心的沉,"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些——宫变是崔令文发动的,惺邂是来救人的——都是真的。但有一件事,我没说全。"
"什么事?"
萧枕云深吸一口气。
"你父亲死的那天晚上——他不是病死的。"
澜岸的手指收紧。
"他是被人毒死的。"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
"谁?"
"我不知道。"萧枕云摇头,"但毒不是崔令文下的。崔令文那夜带兵进城,目标是皇城,不是你父亲的寝殿。你父亲中毒,比崔令文进城早了至少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嗯。那天傍晚,你父亲喝了药,然后开始吐血。太医说是'旧疾复发'——但我查过,那太医是崔府的人。"
"崔令则——"
"不是崔令则。"萧枕云打断他,"是崔令文。但崔令文背后——"
他忽然停了。
"背后什么?"
萧枕云的眼神变了。他看了一眼陆怀舟——陆怀舟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背后有人。"萧枕云压低声音,"一个不在朝堂上的人。一个……不在京城的人。"
"谁?"
"我不知道名字。"萧枕云摇头,"但我见过一次——十年前,宫变前一个月,有个穿灰袍的人来见过你父亲。你父亲见了那人之后,当晚就写了那封托付信——就是我后来交给你的那封。"
"灰袍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脸。但那人的手——"萧枕云比划了一下,"右手食指和中指,有弹琴磨出来的茧。"
澜岸的瞳孔微微一缩。
——弹琴的茧。
不是武将,不是文臣。是琴师。
"你父亲见完那人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萧枕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如果有一天澜岸长大了,告诉他,别学我弹《广陵散》。那首曲子,弹的人都会死。'"
澜岸坐在那里,像一块冰。
他从小弹《广陵散》。每次弹,纪长庚都说"别弹太悲的"。温如琢说"你弹得太用力了"。惺邂说"太悲"。
原来不是悲。
是死。
"萧叔。"他开口,声音很轻,"那个灰袍人——你后来再见过吗?"
"见过。"萧枕云说,"三天前。在棺材铺对面。"
澜岸猛地抬头。
"他看着我被追——没有出手。然后他转身走了。但我看见了他的手。"
"茧?"
"茧。"
两人对视了很久。
"澜岸,"萧枕云说,"你父亲让你别弹《广陵散》——但我觉得,他真正想说的是——别变成他。"
"我父亲变成了什么?"
萧枕云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变成了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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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崔府。
赵禄跪在地上,嘴被布塞着,手被反绑。崔令则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张批文——上面"赵禄"两个字被朱笔圈了三圈。
"赵禄。"崔令则的声音很平,"你跟了本座十二年。"
赵禄的额头抵在地上,布塞在嘴里,发不出声。
"五百两。"崔令则说,"你调了五百两官银,给了萧枕云,让萧枕云去听雪阁找那个琴师。"
赵禄的身子开始发抖。
"然后你被摄政王的人带走了。"崔令则蹲下来,和他平视,"你跟摄政王说了什么?"
赵禄摇头。
"你说了。"崔令则的声音忽然变了,像刀刃磨在石头上,"因为摄政王今早走前门进了听雪阁。当着所有人的面。喝茶。听琴。"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刀。
"赵禄。你跟了我十二年。我给你一个选择——"
他走回来,把刀放在赵禄面前。
"自己了断。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告诉我,摄政王还知道什么。"
赵禄趴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子。他的手被绑着,碰不到刀。但他用额头去碰——一下,两下,三下。
血从额头上渗出来,滴在地上。
崔令则看着他,面无表情。
"说。"他说。
赵禄的嘴被布塞着,发不出声。但他用眼神——他看着崔令则,眼神里有一种濒死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恨。
崔令则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你恨我?"他说,"赵禄,你跟了我十二年,我给你银子,给你房子,给你老婆孩子——你现在恨我?"
赵禄的额头还在滴血。他的眼神没变。
崔令则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弯腰,把刀捡起来,塞进赵禄被绑着的掌心里——让刀柄对着赵禄,刀刃对着自己。
"你杀不了我。"他说,"但你可以试试。"
赵禄的手在抖。刀在他掌心里像一块烧红的铁。
然后他松手了。刀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崔令则看着地上的刀,又看了看赵禄。
"你不说。"他说,"好。"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
"赵禄。你老婆孩子在城南——我记得。你儿子今年几岁?十岁?"
赵禄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崔令则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一个黑衣人候着。
"去。"崔令则说,"把赵禄的儿子带来。别伤他——先别伤他。"
黑衣人躬身退下。
崔令则站在走廊上,看着院子里的雪。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
"棋子不够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得再找几个。"
他转身回书房,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封旧信。信纸发黄,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信上只有一行字:
"萧氏遗孤若在,当于城南听雪处寻之。——灰"
崔令则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灰"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抽屉。
"摄政王保你——"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那我就看看,你能保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