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回来后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厨房的小凳上,阿絮给他捂着手,热水帕子换了两遍。澜岸站在门边,看见那两道红印子,指节又紧了紧。
"先生,"小满忽然抬头,声音很轻,"我没哭。"
"嗯。"澜岸走过去,蹲下来平视他,"你做得很好。"
"我听见他们说话了。他们问的不是我——是你认不认识姓萧的。我说不认识。"
澜岸摸了摸他的头:"记住,以后不管谁问,都说不认识。"
"那萧爷爷呢?"
"也别说。"
小满点头,把嘴抿起来,像把什么话含在嘴里不肯漏。
澜岸起身,对阿絮说:"看好他。今天谁敲门都别开,包括温少爷。"
阿絮点头,把小满往怀里拢了拢。
澜岸上楼,推开暗格。
铜印、消息簿、那五百两官银——他一样一样拿出来。银子不能留,官银是崔令则的饵,留着就是留着罪证。他把银子用油布包了,塞进装琴弦的空匣子里。
铜印和簿子用靛蓝布包好,贴身收进怀里。
然后他下楼,从后门出去。
雪化了大半,巷子里泥泞。他没去莫记胭脂铺——崔府的眼线若盯着听雪阁,红袖阁也未必干净。他拐了三条巷,在一处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后头停下。
莫三娘的丫头小雀在那儿剥栗子,看见他,眼皮都没抬:"三娘说,东西放老地方。胭脂铺后头那口枯井,井壁第三层砖是松的。"
澜岸把布包递过去。
小雀接了,塞进栗筐底层,上面盖一层纸。"三日后你来取。三娘说,崔府今早加了暗哨,南北两街都有。"
"萧枕云呢?"
小雀剥栗子的手停了:"三娘正找。萧太傅今早退了客栈房,人没了。"
澜岸的眉心一跳。
——崔令则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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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枕云没死,但快了。
他在西市口一间棺材铺的阁楼上,左肩中了一箭,箭杆断在门外,箭头还嵌在肉里。他坐在棺木上,脸色灰白,手里握着那把旧刀。
追他的人有四个。两个在楼下守着,两个绕到后窗。
萧枕云听见瓦响,抬头。
后窗的瓦片被人轻轻掀开——他举刀,却没劈下去。
探头进来的是澜岸。
"……你?"萧枕云刀尖垂下来,"你来干什么。"
"带你走。"澜岸翻进窗,看了一眼他肩上的伤,"箭上有药,拖不得。"
"走不了。楼下两个,后头——"
"后头我来。"
澜岸话音未落,后巷的墙头忽然落下一道黑影。绛紫衣角在暮色里一闪,惺邂落地,没带侍卫,只腰间佩剑。
萧枕云瞳孔一缩:"摄政王?"
惺邂没理他,抬头看窗内的澜岸:"你倒是快。"
澜岸看着他:"你也来了。"
"陆怀舟说萧枕云在棺材铺——我顺路。"惺邂拔剑,剑未出鞘,用鞘底敲了敲墙,"楼下两个,归你。后头两个,归我。"
萧枕云:"……归我什么?"
"你坐着。"惺邂说,"别死。死了线索断。"
澜岸已经翻身从后窗下去。
巷子里两个黑衣人正搭人梯上墙,看见白袍落下,同时拔刀。澜岸没带琴,也没带刀——他左手扣住最先扑来那人的腕,借力一拧,那人刀脱手,被他按在墙上,膝抵心口,闷哼一声不动了。另一人愣了一瞬,澜岸已经拾起地上的刀,刀背拍在他颈侧,人也软下去。
惺邂那边更简单。后头两个刚探出头,惺邂剑鞘两点,一个闷在喉头缩回去,另一个被鞘尾扫在锁骨,栽进草垛。
惺邂收势,抬头看窗台上的萧枕云:"能走吗?"
"……能。"
萧枕云咬牙起身,刀当拐杖,从窗口翻下来时踉跄一步,澜岸扶住他。
三人站在棺材铺后巷,雪泥混着血腥气。
惺邂看澜岸:"暗格东西转移了?"
"转移了。"
"听雪阁对面开了个粮油铺,今早盘的。崔府赵禄的远房表弟。"
澜岸闭了闭眼:"长庚会发现。"
"让他发现。"惺邂说,"发现才能盯。盯死了,崔令则动不了你。"
萧枕云咳了一声,肩头渗出血:"二位——我是不是该先谢过救命之恩,再听你们部署?"
惺邂瞥他一眼:"谢免了。你欠的,是十年前没把那孩子带出来。"
萧枕云不说话了。
澜岸把萧枕云扶到墙根坐着,撕了袖口布给他勒住肩伤。动作熟,像替小满捂手那样轻。
惺邂看着他低头包扎的样子,忽然说:"你刚才翻窗的身法,不像琴师。"
澜岸头也不抬:"阁楼常年漏雨,爬惯了。"
惺邂没追问。
"萧叔先藏到我那边。"澜岸系紧布结,"莫三娘安排枯井,太显眼。温如琢认识个药农,城西废观。"
"温如琢?"惺邂挑眉,"太医院温院判的公子?"
"嗯。他信得过。"
惺邂沉默两息:"行。陆怀舟在街口,让他送人。你回听雪阁。"
"你呢?"
"我去崔府后门转一圈。"惺邂说,"赵禄今晚会出门。"
澜岸抬头看他。
"三日期限,"惺邂语气平淡,"第一天,得有点动静。"
他说完,翻身上了墙,绛紫衣角没入暮色。
澜岸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萧枕云。6
这剧情看得我好上头
萧枕云靠在墙上,闭着眼笑:"这摄政王……和你爹当年一个脾气。话不多,事办在前面。"
澜岸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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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阁。
纪长庚在前厅擦柜台,擦着擦着,目光落到对面街上。
新开的粮油铺。招牌"丰润栈",伙计穿短褐,搬麻袋搬得勤快。但纪长庚干了二十年管家,看人先看手——那伙计手掌是白的,指腹有茧,是握刀的茧,不是搬麻袋的。
他转身进后院,把老周头叫来:"叔,对面那铺子,你上午看见没?"
老周头啃着馍:"看见啦。盘店的是个生脸,给的银子现钱,赵管事经的手——崔府的赵禄。"
纪长庚的脸色沉了沉。
"长庚?"老周头看他,"咋了。"
"没事。你继续修西厢的檐。"
纪长庚上楼,推开澜岸的房门,暗格开着,空的。
他站了一会儿,把暗格合上,用抹布擦了擦琴案。然后他看见琴案角上压着一张纸——澜岸留的。
"长庚:若我未归,听雪阁交你。小满别出门。对街丰润栈是崔家眼线,别碰,别赶,当没看见。"
纪长庚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口。
他下楼时,阿絮正给小满煮姜汤。小满手腕上缠着布,布下面两道红印。
"先儿呢?"阿絮问。
"出去了。"纪长庚在门槛上坐下,摸了摸怀里那张纸,"他办事,回得来。"
阿絮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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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如琢是亥时来的。
他提着药箱,直接从后门进,没走前厅。纪长庚放他上楼,小满坐在厨房凳子上,看见温如琢,小声叫:"温哥哥。"
温如琢蹲下来,解开布条看那两道红印,眉头微蹙:"勒得深,但没伤筋。涂这个,三日消。"
他掏出青瓷小瓶,倒药在手心,轻轻揉进小满手腕。小满咬着唇,没吭声。
"疼就说。"温如琢说。
"不疼。"小满摇头,"先生翻墙比这疼。"
温如琢手一顿,抬眼看了看纪长庚。纪长庚在门口抱着臂,面无表情。
"澜岸呢?"温如琢问。
"出去了。"纪长庚说,"救萧枕云去了。"
温如琢怔了一下,随即叹气:"果然。"
他给小满缠好新布,起身,却没走。他看着纪长庚:"还有一事,你得知道。"
"说。"
"崔令则的母亲病了。半月前起病,请过两个大夫,都说是'体虚',吃药不效。崔令则不让太医院的人近身——连我爹都被挡在门外。"
纪长庚:"啥意思?"
"意思是,"温如琢声音压低,"那病不像体虚。像慢毒。而能下这种毒的人,在崔府里——不会是外人。"
澜岸推门进来时,听见最后一句。
他站在门口,白袍下摆沾了泥,怀里那块靛蓝布包鼓着。
"如琢。"澜岸开口。
温如琢回头:"回来了?萧太傅呢?"
"陆怀舟送去了城西废观。死不了。"
温如琢点头,收拾药箱:"崔母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崔令则若真在府里下毒——他连亲娘都舍得,前朝余孽算什么。"
澜岸没说话。
温如琢走到门口,又停一下:"澜岸。"
"嗯。"
"惺邂今日在朝堂上用五百两反将崔令则一军——崔令则的三日期限,是惺邂给的。他不是在保自己,是在给你时间。"
澜岸看着他。
"……我知道。"澜岸说。
温如琢走了。
纪长庚在门口抱臂,看澜岸:"对街丰润栈,我看见了。"
"嗯。"
"你留条子,我看见了。"
"嗯。"
"先生,"纪长庚忽然换了个腔调,像平时催他吃饭那样,"你别死。"
澜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笑,很淡。
"不死。"他说,"我得看着你修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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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惺邂从崔府后门回来。
陆怀舟在府外候着,递上一张纸:"赵禄今晚见的人,是崔令则。崔令则给他新指令——三日内,必须确认澜岸就是萧氏遗孤。确认不了,就绑。"
惺邂接过纸,看了一眼,烧了。
"传令下去。"他说,"明日卯时,本王亲自去听雪阁喝茶。"
陆怀舟:"……又去?"
"嗯。这次走前门。"
"朝中——"
"让他们看。"惺邂打断他,"看得多了,崔令则那张'摄政王夜出私访'的折子,就不好再写了。"
陆怀舟闭嘴,拱手:"是。"
惺邂进府,经过书房,忽然停下。
他转身,看向院墙外那棵老槐——十年前宫变后,他在这棵树下站过一夜。那时他十八岁,浑身是血,手里攥着半截琴弦。
现在那截弦还在他袖囊里。
他摸了摸,抬头看天。
雪停了。月色清得发白。
"……还活着。"他低声说了一句,像对那年的自己,也像对窗边那个弹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