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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旧时

澜邂录

澜岸那一夜没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巷子里的雪一点点厚起来。惺邂的马车早走了——在他关窗后不久,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消失在远处。萧枕云也走了。五百两银子搁在琴案上,沉得像一块烙铁。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五百两倒出来,一枚一枚摆在桌上。

纪长庚端着早饭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澜岸坐在满桌银子后面,脸色白得像纸。

"……你发财了?"纪长庚把粥碗放下,凑过来数了数,"五百两?哪来的?"

"昨晚的客人。"

纪长庚的眼神变了。他抓起一枚银锭翻过来看——底部铸着一个极小的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他看了十年账,认得所有京城里流通的银钱记号。

"这是官银。"他说。

澜岸的手指顿住:"……什么?"

"户部铸的。"纪长庚把银锭翻了个面,指着底部那个几乎磨平的印痕,"你看这个纹——双圈回字纹,里面一个'户'字。虽然磨得只剩一半,但错不了。这钱从户部出来的。"

澜岸接过那枚银锭,对着晨光看了很久。

——官银。

黑斗篷人给他的五百两,是官银。不是江湖钱庄的银票,不是哪个富商的私库,是朝廷户部的钱。

"萧枕云……"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前朝旧臣,逃亡十年,怎么可能拿出户部的官银?

除非——那五百两根本不是萧枕云的钱。

除非萧枕云背后,有人给他出了这笔钱。

而那个人,能让户部拨银的——

澜岸猛地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他抓起外袍。

"哎——你早饭!"纪长庚在后面喊。

澜岸已经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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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府的门还是关着的。

澜岸敲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温如琢大概还没起。但门很快开了——温如琢披着件青灰色的棉袍,头发松松挽着,眼睛里还带着刚醒的水汽。

"……澜岸?"他愣了一下,"你脸色怎么这样?"

澜岸没说话,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温如琢关上门,给他倒了杯热茶,然后坐在对面,安静地等。

"如琢,"澜岸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萧枕云是谁?"

温如琢的手停了一下。

"你见着他了?"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这个人",而是直接问了"见着了"。

澜岸点头。

温如琢沉默了很久。晨风吹过院子里的药架,干枯的薄荷叶沙沙响。

"萧枕云,"他终于开口,"前朝太傅。萧氏三朝老臣,教过两任皇帝。宫变那夜——他本该在宫里。"

"他没死?"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温如琢看着澜岸,"宫变后搜出来的尸首里,有一具被认定是萧太傅的——但烧得只剩半截,认不出面目。后来有人传,说那不是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

温如琢笑了笑,笑意很淡:"我祖父是太医院的人。宫变那夜,他在宫中值守。后来他很少提那晚的事,但有一次喝醉了,说过一句话——'萧太傅没死,他出去了。'"

澜岸的手在茶杯上收紧:"出去了?去哪?"

"不知道。"温如琢摇头,"我祖父没说。但他说过另一句话——'那孩子也没死。'"

澜岸的呼吸停了。

"……什么孩子?"

"他没说名字。"温如琢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坦荡,"但我猜——他说的是你。"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澜岸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像一些说不清的东西,沉了十年,忽然被人捞了起来。

"如琢,"他最终说,"萧枕云昨晚来找我了。"

温如琢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认出我了。"澜岸说,"他说我弹琴像我母亲。"

温如琢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澜岸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如琢。你知道我母亲是谁。"

这不是问句。

温如琢沉默了三息。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会说。不是因为我不信你——是因为有些事,你自己想起来,比听别人说要好。"

澜岸看着他。

"不过——"温如琢忽然压低了声音,"萧枕云来找你,不是偶然。他找了你十年,不可能偏偏在你接了一桩委托之后就出现。"

"你是说……"

"那桩委托,是引子。"温如琢的眼神沉了下来,"有人用五百两官银,把你和萧枕云引到了同一个地方。而那个人——"

"崔令则。"澜岸接了上去。

温如琢看着他,没有否认。

"我不确定。"他说,"但如果是崔令则——他想做的,不是杀你。"

"那是什么?"

"把你亮出来。"温如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前朝余孽尚在——这是最好的筹码。不管是用来要挟惺邂,还是用来在朝堂上翻盘。"

澜岸的手指在茶杯上留下了一道水痕。

——崔令则。

那个在朝堂上弹劾惺邂"夜出私访"的人。那个府后门开了三次、放出一个黑斗篷的人。

一切开始串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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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岸从温府回来的路上,绕道去了一趟莫记胭脂铺。

铺子还没开门。他敲了三下门,停一息,再敲两下——红袖阁的暗号。

门开了。莫三娘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一脸"你最好有要紧事"的表情。

"澜先生,天没亮你就来砸我门——"

"三娘,那五百两官银,"澜岸直接说,"帮我追一条线。谁从户部调的。"

莫三娘的睡意瞬间消失了。她盯着澜岸看了两息,然后侧身让他进来。

关上门后,她从柜台底下取出一本薄册子——红袖阁的账。

"我昨晚查过了。"她说,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这五百两,是半个月前从户部支出来的。支银的批文上写的是'修缮京城官道',签字的是工部一个郎中——但真正经手的,是崔中丞府上的管事。"

澜岸低头看那行字。

"崔府管事赵禄,十一月初八夜,持批文至户部银库,取银五百两。"

十一月初八。

惺邂第一次去听雪阁的那天。

——崔令则在惺邂去听雪阁的同一天,从户部调了五百两银子。然后一个黑斗篷人把这五百两送到了澜岸手里。

不是萧枕云出的钱。

是崔令则。

而萧枕云——他掀开斗篷帽子的那一刻,澜岸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有风霜,有硬气,但也有一种……被利用的人才会有的茫然。

萧枕云可能也不知道那钱是官银。

他只是被崔令则推到了澜岸面前。

"三娘,"澜岸合上册子,"再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崔令则——他找萧枕云,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莫三娘想了想:"至少三个月前。红袖阁收到过消息,说崔府在暗中搜罗前朝旧臣的下落。萧太傅的名字,在名单最上面。"

澜岸点点头,转身要走。

"澜先生。"莫三娘叫住他,"你小心点。崔令则这个人——他不是普通的政敌。他想要的东西,比皇位还大。"

澜岸回头看她:"那他想要什么?"

莫三娘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一个人如果连前朝余孽都要找出来——他想要的,大概是彻底抹掉前朝存在过的痕迹。然后……自己坐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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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岸回到听雪阁时,天已经全亮了。

纪长庚在院子里踱步,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你去哪了?我差点让人去找——"

"没事。"澜岸打断他,"长庚,那五百两官银的事,别跟任何人提。"

纪长庚点头。他不是多嘴的人——至少在这种事上不是。

澜岸上楼,把那五百两重新收进暗格。然后他坐在琴案前,手指搭在弦上,一个音也没弹。

他的脑子里全是温如琢的话。

"那孩子也没死。"

"把你亮出来。"

"崔令则想要的东西,比皇位还大。"

他闭上眼。

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在暗处,在阴影里,像雪底下埋着的根,没人看得见。可原来——有人一直在找他。有人把他当筹码。有人想用他做一枚棋子。

而那个人——惺邂——

澜岸睁开眼。

惺邂知道吗?

他知道澜岸是谁吗?

如果他知道——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只是来听琴?为什么修屋顶?为什么送桂花糕?

如果他不知道——那崔令则一旦把"前朝余孽在听雪阁"这件事捅出去,惺邂会怎么做?

杀了他?

还是……

澜岸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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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惺邂来了。

不是夜里翻墙,不是微服。是正午。他穿着一身绛紫色官袍,腰间佩剑,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堂堂摄政王的排场。

听雪阁的伙计们全看傻了。阿絮从厨房探出头,又缩回去,又探出来,又缩回去。小满蹲在台阶上啃梨,看见那排场,梨都忘了嚼。

纪长庚冲到门口,拦在台阶前——然后看清来人的脸,硬生生把"站住"咽了回去,换了个躬:"摄、摄政王殿下……"

惺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里走。

澜岸在楼上听见动静,走下来时,惺邂已经坐在琴案旁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把椅子。

"殿下。"澜岸拱手。

"澜先生。"惺邂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普通同僚打招呼,"今日不微服了。"

"看得出来。"

惺邂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挥了挥手,身后侍卫退到院外。大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了片刻。

"听说你前天接了一桩委托。"惺邂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澜岸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面上没露出来:"殿下消息灵通。"

"五百两。买我的行踪。"

澜岸沉默了。

"消息卖了吗?"惺邂问。

"卖了。"

"卖给谁了?"

"一个穿黑斗篷的人。"澜岸看着他,"殿下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惺邂没有否认。他端起桌上的茶——还是那只白瓷杯,澜岸没换——喝了一口。

"萧枕云。"他说出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个路人。

澜岸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你认识他。"这不是问句。

"认识。"惺邂放下杯子,"前朝太傅。宫变那夜他本该在宫里——但他没死。"

"殿下知道的事,比我多。"

"是。"惺邂看着他,"我知道的比你多。但有些事——我不确定。"

"什么?"

惺邂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澜岸的脸上移开,落在琴弦上。

"十年前那场宫变,"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带兵进城,不是去杀人的。"

澜岸没动。

"我是去救人的。"

琴弦上落了一粒灰尘。澜岸看着那粒灰尘,没有把它吹走。

"西角楼。"惺邂继续说,"我的人找到一架烧了一半的琴。旁边有个孩子——七岁左右,满身是血。"

澜岸的呼吸停了。

"我以为是——"惺邂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我以为他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澜岸。

"后来有人说那孩子没死。但我找了十年,没找到。"

澜岸坐在那里,像一块冰。

——惺邂知道。

他可能一直都知道。

"殿下……"澜岸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来找我,是因为你怀疑——"

"我不确定。"惺邂打断他,"我不能确定。直到前天晚上——萧枕云出现在你门口。"

"所以你在外面。"

"我在外面。"

两人对视了很久。

"澜岸。"惺邂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澜先生",是"澜岸"。

"如果萧枕云说的是真的——如果你真的是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澜岸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惺邂点了点头。他没有逼问,没有逼他承认,也没有说"跟我回宫"。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之前每一次一样——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崔令则。"惺邂忽然换了话题。

澜岸的注意力被拉回来。

"他调了五百两官银,从户部。批文是他府上管事经手的。"惺邂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他找萧枕云,至少三个月了。他想用萧枕云找到你——然后把你亮出来。"

"我知道。"

"你知道的不够。"惺邂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澜岸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试探,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他想用你做的,不是要挟我。"

"那是什么?"

"他想要我死。"惺邂说,"而你——前朝最后的血脉——是你活着这件事本身,就能让天下人质疑我当年入城的理由。如果我当年是去救人的,为什么没救到?如果我救到了,为什么不说?"

澜岸的手指在弦上微微发白。

"他要把我架在火上烤。"惺邂笑了笑,笑意很淡,"而你——你是那把火。"

澜岸低下头。

"所以殿下今天来——是来警告我的?""澜先生",是"澜岸"。

"如果萧枕云说的是真的——如果你真的是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澜岸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惺邂点了点头。他没有逼问,没有逼他承认,也没有说"跟我回宫"。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之前每一次一样——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崔令则。"惺邂忽然换了话题。

澜岸的注意力被拉回来。

"他调了五百两官银,从户部。批文是他府上管事经手的。"惺邂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他找萧枕云,至少三个月了。他想用萧枕云找到你——然后把你亮出来。"

"我知道。"

"你知道的不够。"惺邂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澜岸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试探,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他想用你做的,不是要挟我。"

"那是什么?"

"他想要我死。"惺邂说,"而你——前朝最后的血脉——是你活着这件事本身,就能让天下人质疑我当年入城的理由。如果我当年是去救人的,为什么没救到?如果我救到了,为什么不说?"

澜岸的手指在弦上微微发白。

"他要把我架在火上烤。"惺邂笑了笑,笑意很淡,"而你——你是那把火。"

澜岸低下头。

"所以殿下今天来——是来警告我的?"

"不是。"

"那是来——"

"来告诉你真相。"惺邂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你有权知道。至于你打算怎么办——杀我,还是帮我——你自己选。"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对了。"

"嗯?"

"屋顶修好了吗?"

澜岸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很轻的一个笑,像薄冰裂开一道缝。

"修好了。"

"那就好。"

惺邂走了。侍卫们跟着他,脚步声整齐划一,消失在巷口。

澜岸坐在琴案前,看着那只白瓷杯——惺邂喝过的,杯沿还留着一点水痕。

他伸手把杯子收起来,擦干净,放回柜子里。

然后他打开暗格,取出那本消息簿,翻到最后一页。

在那行"五百两"下面,他写了一行字:

"惺邂知道。他让我选。"

写完,他把簿子合上,塞回暗格。

窗外,雪停了。阳光照在屋顶新铺的瓦片上,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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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崔府。

陆怀舟站在崔府后门外的一棵槐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个穿黑斗篷的人从后门出来。

斗篷的帽子拉得很低,但陆怀舟认得那个身形——三天前他在听雪阁门口见过。

他无声地跃下树,跟了上去。

黑斗篷人走了几条街,最后停在一家客栈门口,推门进去。陆怀舟绕到客栈后窗,从窗缝往里看——

房间里点着灯。黑斗篷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萧枕云。

他坐在桌前,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是澜岸给他的那份"消息"。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陆怀舟眯起眼,努力辨认——

那行字是:

"他活着。但还不能确定。需再试探。"

萧枕云把纸折好,放进袖中。然后他吹灭灯,躺下,不动了。

陆怀舟从窗边退开,翻上屋顶,在夜色中无声地离开。

他的脸色很沉。

——萧枕云还不能确定澜岸的身份。也就是说,崔令则也还不能确定。

但崔令则已经准备好了。那五百两官银是饵,萧枕云是线——鱼钩上挂着的,是澜岸。

而澜岸——

陆怀舟想起王爷今天去听雪阁时说的话:"别跟来。"

王爷自己去跟那个琴师摊牌了。

陆怀舟叹了口气,在屋顶上躺下来,看着天上的星星。

"……这事儿越来越麻烦了。"他嘟囔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