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他课在开学后每周只有两节,一节两小时。对于出发点是单纯培养兴趣的田曦薇来讲,其实已经够了。
但是这并不影响田曦薇每天坐在画室里,时不时期盼下一节吉他课该上什么;又或是在空中比划比划和弦,回忆上节课的内容。
连五楼美术部的老师也察觉,田曦薇对于吉他课实在是有些过于热衷。毕竟他们可没在美术集训的课程中看见田曦薇如此专注地学习过。
田曦薇的想法很简单:不想在李一桐面前出丑。
如果是别的老师,他压根懒得搭理。可这人偏偏是李一桐,偏偏是给他解围的“妈”。因此田曦薇心里面总是生出一股别样的情愫,希望在她面前表现的更好些,其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每次到了吉他课前,下专业课前10分钟,田曦薇躲在画板后微微抬眼看着老师,用脚勾住几根画笔慢慢踢回画箱,将身旁放在地上的炭笔和橡皮一个一个捡回去。
因此,当下课铃正式响起,田曦薇只需要盖上自己的画箱,径直走向教室最后方,背起自己的吉他,就可以直接冲向3楼。
冲过一条条喧闹的走廊,路过一个个准备回家的学生和老师,她再次推开那扇洒满阳光的音乐教室的门。
“呼,李老师,我没迟到吧。”田曦薇卸下包拿出吉他放在腿上准备调弦,因为天气炎热,她的额头起了一层薄汗。下意识,她打算用袖子去擦。
“喏,擦擦汗……先擦脸,后擦手哦。”李一桐只是低头翻着谱子,顺手从包里面掏出一张湿巾递给田曦薇。
“没迟到,还剩2分钟呢,喘口气喝个水再开始上课。”谱子被轻轻合上放在了黑色谱架旁边,李一桐终于抬眼与田曦薇对视。
“你这孩子,上个吉他课急什么?我可没听过你的美术老师说你很积极啊。”两个手肘全部抵在膝盖上,用手托着下巴,塌腰,头微微抬起,这是李一桐最经常看田曦薇的动作。
“老师干嘛跟你说我上课啥样。”田曦薇还在擦汗。
“因为我系你妈咪嚟㗎。”说完李一桐就将头转向另一边偷笑。
“哎!你还会说粤语,好酷啊,那你会不会唱粤语歌?”田曦薇拉住李一桐的手腕轻轻向自己身前拉。
“不对,你笑什么?刚刚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没有没有,乖小田,把琴调好,该上课了。”李一桐赶紧直身,慢慢把笑容收回去了,她知道这孩子要是一直顺着,就容易得寸进尺。
她又从包里取出一片新的湿巾,一手捏住田曦薇的脸,一手认真擦拭着她脸上不小心蹭上的颜料与笔痕。
“一桐姐,我不是小孩,自己来不行吗。”
“别说话,等会塞你嘴里了。”李一桐眉头微皱。
“哦。”田曦薇没话说了。
阳光穿过教堂样式的高窗,切割成一缕一缕的丝带,落在地板、谱架,还有斜斜倾向田曦薇的李一桐身上。
李一桐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无袖设计将她纤细的胳膊全部展现。柔顺的长发随意向后拢住,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她手里捏着拨片,低声示范着和弦的按法,声音耐心沉稳。
“C和弦,指尖尽量垂直指板,不要碰到相邻的琴弦。”
田曦薇抱着吉他坐在她对面,眉头轻轻皱起,嘴角时不时左右颤动,手指笨拙地压在金属琴弦上。琴弦磨得指腹微微发红发疼,压弦时也有一些使不上劲。
“来一组爬格子。”李一桐打着拍子一段一段教眼前这个“认真”的学生。
然而弹出的声音经常杂音不断,田曦薇越听就越恼火,甚至更多的是挫败。
“一桐姐,手疼——歇会呗。”
李一桐往前微微倾身,同时轻轻将自己的头发别在耳朵后面。
她坐得更近了些,淡淡的气息漫过来。没有直接伸手去碰田曦薇的手,只是伸过自己的手,悬在田曦薇的手背上方,耐心地重新示范指型。
“不要用指腹的肉垫去压,要用指尖最前端。你看,像这样。”
阳光落在她修长的手指上,骨节分明。
李一桐的手比田曦薇大很多,整个包住了田曦薇的手。
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李一桐的气息甚至淡淡的洒在了耳垂附近,她紧张到连呼吸都变轻了。
她的注意力被那双纤细而雪白的手所吸引,不受控制,好像有什么魔力。
心底的最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颤抖,痒痒的。
只觉得她愿意和李一桐待在一起,哪怕弹一天吉他也愿意。无论学习什么,内容多么枯燥,她都觉得高兴。
田曦薇总是会不自觉的留意李一桐的穿搭,会在意今天戴了哪些手链,戴的哪一双耳环。虽然不懂是不是牌子货,可是她确信戴在李一桐身上就一定是最好看的。
“又走神了。”
李一桐平静的声音再次进入脑海,带了些无可奈何的笑意。
田曦薇猛然回神看着李一桐直起身子坐回原本的凳子上,有些怅然。
“思绪不要飘太远,我可要对你负责的。”李一桐把玩着手里的拨片,头轻斜,用一种淡淡的眼神盯着田曦薇,两条纤细的手臂抱在胸前。
“算了,休息会吧,我去个厕所。”李一桐看着不在状态的田曦薇推门离开了教室。
随着咚的一声,门被关紧,空气突然安静,只能听见隔壁传来富有节奏的鼓声。田曦薇后知后觉的羞赧,低下头看着地板的木纹,不停咬着下嘴唇等待,打算她回来给李一桐道歉。
李一桐坐上电梯到达顶层的露台,已经是夕阳时刻,她陪田曦薇从仲夏到了初秋,突然发现太阳落下的越来越早,晚风卷着傍晚燥热的气息吹过来。
天台上空荡荡,只有水箱巨大的黑影,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点点层层亮起。她靠上冰凉的栏杆,侧兜摸出一盒爱喜薄荷烟和打火机,指尖抖着拆开烟盒,微微低头娴熟地叼起烟并点燃。
火星明灭,灰白色烟雾缓缓漫开。
李一桐没有烟瘾,也不讲究什么品牌,只是觉得这个品牌闻起来好接受些。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是追求平淡,追求轻松的接受与合理的解释。
至于现在抽烟,只是心里乱成一团,需要一点东西压住翻涌上来的情绪。
方才课上田曦薇看她的眼神,太过直白。
十五岁少女眼睛里哪藏得住事,目光钉在她身上,带着懵懂、滚烫,还不自知的倾慕。
那不是学生对老师的敬重,里面掺了别的东西,莽撞,但是纯洁。
像一滩花开的雪水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没有什么夸张而做作的动作,她微微张口呼气,青烟便随风消散了。
其实并没有抽几口,李一桐的小臂轻轻搭在一张她提前铺在栏杆的纸上,一根烟大部分都在指间燃烧掉。
明明应当拉开距离,保持纯粹的师生分寸,可一段时间朝夕相处,田曦薇鲜活热烈的模样,已经悄无声息钻进她心里。她会记得女孩练琴磨红的指尖,记得她笑起来亮晶晶的眼睛。
独处时心跳失控的悸动,全部真实,骗不了自己。
就这样吧,维持现状,他不奢望和一个孩子怎么样。就算动心了,她又怎么逃过世俗的讨伐,道德的谴责。
她不能回应一份属于十五岁少年人的悸动,但她不忍心看见这个孩子为自己流泪受伤,纵然早晚要面对情愫落空,也绝不可以是现在。
思绪纷乱盘旋,直到烟快要燃到滤嘴,她才俯身摁灭烟头,丢进角落垃圾箱。
她站在天台静等晚风把身上淡淡的烟火气味吹散大半,抬手简单拍了拍手,快步下楼,走向洗手间仔细清洗双手。
等李一桐重新推开音乐教室门的时候,田曦薇依旧乖乖坐在原地,手搭在一起轻轻放在身前。见到她回来,立刻抬起头,眼底带着一点愧疚。
“李老师,对不起嘛,刚刚上课我又走神了。”她小声道歉,身体微微左右摇晃着。
李一桐还是受不了田曦薇这样,抱臂靠墙静静看着田曦薇有什么反应。
田曦薇有些侥幸的抬头,看李一桐脸上没有明显的怒色略有撒娇的语气问道:“老师你什么味道啊,这么香香的。”
李一桐将嘴中的润喉糖用舌头顶出,微微抬首给田曦薇示意,但是始终有意保持着距离。
田曦薇忽然凑近李一桐的嘴闻了闻,手不自觉轻轻抓住了李一桐的大臂。
李一桐用一根手指戳了戳田曦薇越发紧的手,示意她放开,但始终没有正眼看田曦薇,只是随意四处望着。
“不准不理我,李一桐!”田曦薇彻底正身抓住了李一桐的两个胳膊将她死死抵在墙上,眼周有些泛红,泪水好像呼之欲出。
不是李一桐不想动,而是她确实没有田曦薇力气那么大,她轻轻扭腰试图脱困也没有任何作用。
“没有,谁说我不理你了,你生什么气啊。”虽然理是这个理,但是李一桐十分心虚,毕竟她也犹豫过是否要更冷淡些。
“薄荷糖,哼!薄荷糖能让身上都是味道,又骗我。”田曦薇放开了手,低头不再看李一桐,自顾自拿起琴开始练习。
“唉,你真的是……下课跟我一起吃饭吗。”李一桐有些无奈,但是她还是决定哄哄这个有些叛逆的“女儿”。
“吃!现在就走吧,就剩一分钟了!”田曦薇立刻抬起头双眸立刻变的亮晶晶的,手底下迅速收拾着东西。
“哎哎,指板记得擦,都是汗!田曦薇!”李一桐看田曦薇毫无清理意识又被气得紧皱眉头,甚至轻拍了一下她的屁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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