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天还没黑透,长安城里的灯已经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朱雀大街两侧的商户在门前挂起各色彩灯,有莲花形的、兔子形的、仙鹤形的,还有几家用薄纱糊成了整座宫阙的模样,里面点着蜡烛,隔着纱看,影影绰绰,像是仙人住的地方。
沈砚清提着一盏灯来到平康坊。
那灯是他自己扎的。竹篾做骨,外糊素绢,绢上画了几笔远山和一行飞雁,极为朴素。灯里点着一小截蜡烛,光从素绢中透出来,暖而柔和,像一小团被收拢的月光。他提着这盏灯穿过平康坊的红灯绿影,在满坊的喧嚣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沉静。
薛五娘在门口拦住了他:“公子,今晚中秋,楼里忙得脚不沾地。阿蛮要弹曲陪客,没工夫见你。你改日再来。”
沈砚清似乎早有准备。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五娘:“烦请交给她。若她没空见我,我看一眼就走。”
五娘叹了口气,接了信转身上楼。沈砚清站在巷中,仰头望向二楼那扇窗。窗半开着,里面透出橘黄色的灯光,还能听见琵琶声正在弹奏,是一支极轻快的曲子,大概是《凉州》。楼下人来人往,笑语喧哗,把琵琶声冲得断断续续。
沈砚清听了片刻,忽然觉得这满城的狂欢像一层薄薄的纸,纸下面是什么,谁也不敢去看。中秋的月亮越圆,那纸就越显得单薄。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薛五娘下来了,脸上表情有些古怪。她把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塞进沈砚清手中,压低声音说:“她让你去后院等着。别走正门,拐进左边那条暗巷,有个小门。今晚客人都从前门走,后院没人。”
沈砚清点头,提灯拐进了暗巷。
后院很小,种着一棵石榴树,果子已经红透,在月光中像一盏盏极小的红灯笼。地上铺着青砖,缝里生着细草。沈砚清靠在墙边,把灯放在脚旁。月亮升得很高,银白色的光把整个后院都浸透了,连石榴的影子都显得极清晰。
他等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声。回头,裴惊鸿从后门走了出来。
她今晚穿了一身极艳的石榴红裙,发间插着一支金步摇,面上敷了薄粉,唇上点了绛色。这是她陪客的妆容,明丽得有些不像她。她看见沈砚清,脚步停了一瞬,随即加快,走到他面前。
“你来了。”她微微喘着,像是跑下来的。额上有一层极细的汗,在月光下亮闪闪的。
沈砚清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他见过她的素颜,也见过她的淡妆,却从未见过她盛装的样子。那不是美,而是有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像一幅画从墙上走下来,随时会被风吹回画中去。
“这灯给你的。”他把灯递过去,“你说带两盏。这里只有一盏。另一盏在巷口那棵桂树下面,一会儿你从窗口往外看就能看见。”
裴惊鸿接过灯。素绢上的远山飞雁在烛光中若隐若现。她的手指轻轻触了触灯面,像在摸一件极珍贵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