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日子,沈砚清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聆风阁中。他们一遍一遍地试曲,补充、修改、推敲,像两个匠人在修复一件破碎的玉器。进展并不快,常常因为一个音卡上半个时辰。但他们都不着急。曲子成了他们之间最深的语言,有时不必说话,只消一个眼神,对方便知道下一个音该落在哪里。
长安城中有了闲话。
国子监里有同窗当面对他说:“沈兄,你与那平康坊的乐伎走得太近,不怕坏了名声?”沈砚清只回:“我修的是曲子,不是名声。”对方摇头叹气走了。倒是崔九私下劝他:“你若真喜欢,娶了做妾便是,不必天天去,落人口实。”沈砚清没说话,只拍了下崔九的肩。
一日,薛五娘在楼梯口拦住他。她靠在扶手上,似笑非笑:“沈公子,你知道阿蛮最近变了多少吗?她以前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现在能说一百句。以前弹琴跟奔丧似的,现在倒有几支曲子能让人跳舞了。”她顿了顿,面色一正,“可你要明白,她是教坊的人。喜欢她的人多着呢,你一个穷监生,拿什么给她?”
沈砚清沉默了片刻,说:“我知道我没什么。可曲子还没修完,我也不会走。”
薛五娘叹了一声:“我倒宁愿你是来寻花问柳的,玩够了就走了。你这样……我更怕。”
“怕什么?”
“怕她当真。”五娘说完,侧身让路,不再看他。
沈砚清上了楼,在门前站了一小会儿,才推门进去。裴惊鸿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她没回头,只说:“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没有。”他说。
“你有。”她转过身,眼眶微微有些红,但语气极平,“五娘都跟我说了。外面那些闲话,我也听得到。”
沈砚清看着她。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边里,眉眼却极淡极冷,像一尊被光和影同时雕刻的像。
“闲话而已。”他说。
“你不怕?”
“我怕。”他走到她面前,停在一臂之外,“可我怕的是曲子弹到一半断了,不是怕别人说什么。”
裴惊鸿仰起脸,与他对视。她的眼睛极深极黑,像两潭不见底的秋池。忽然,她伸出手,极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胸口,像在确认他是真的站在这里。
“你这个人,真不让人省心。”她低声说。
沈砚清笑了。他忽然发现,此刻自己离她极近。她能闻到他衣上竹子和墨的味道,他能闻到她发间桂花的香气。两人之间没有动,却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靠得更近了。
“阿蛮。”他叫她的小名。
她一怔。没有人这样叫过她,除了薛五娘和楼里的几个姐妹。可从他嘴里念出来,那两个字像变成了另一种语言。
“阿蛮,”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明天中秋,城里有灯会。你想不想去看?”
裴惊鸿沉默了很久。教坊中的人,出门并不容易。中秋是楼里最忙的时候,客人们都要看灯、听曲、饮酒。薛五娘不可能放她走。
“我去不了。”她说。
“那就在楼里看。”沈砚清说,“我带灯来。”
她没有说话,但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她知道这不算一个约定,更像一个念想。可在这座城里,念想有时候比真话更珍贵。
那天傍晚,沈砚清离开聆风阁时,裴惊鸿又走到窗前。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风大,他没听见。他只转回头,看见她在窗后朝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很轻,像深秋最后一抹斜阳,落在人身上,暖不了多久,却怎么也忘不掉。
她说的那句话是:
“沈砚清,明天,带两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