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笛声里有剑气。”裴惊鸿说,手还按在弦上,像在回味。
沈砚清说:“你的琵琶里有哭声。”
她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与之前的不同,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春水从里面涌出来。
“你这个人,说话不中听。”她说。
“可你笑了。”
她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过了一小会儿,她起身走到几案前,倒了两杯茶。茶已经凉了,她也不管,端了一杯给沈砚清。他接过时,两人的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冰凉,像她的琴弦。
“我从小在教坊长大。”她忽然开口,声音极低,像在对自己说,“会说话时就开始学琵琶。五娘说,我三岁就能把一支曲子听一遍就弹出来。可她也说,我的琵琶太悲了,不像一个孩子弹的。后来她找人教,师傅说我的耳朵和手都好,就是心太沉。我问他怎么改,他说改不了,天生的。”
她喝了一口凉茶,继续道:“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登台。弹的是《绿腰》,满座的人都叫好,说惊鸿姑娘的琵琶能把人的魂勾了去。那晚五娘很高兴,在后台抱着我哭了。可我知道,勾走的不是他们的魂,是我自己的。”
沈砚清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极亮,像两颗浸了水的星。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在几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沈砚清。”她叫他的名字,忽然正色,“你为什么要来?”
他想了想,说:“因为我听见了你断弦的声音。”
“可我的弦会一直断。”她说,“你也要一直听下去吗?”
“如果有必要。”他说。
她望了他很久,像要把他的脸刻进脑子里。然后她将琵琶递过来,说:“那你替我保管一样东西。等我的弦断得一根不剩的时候,还给我。”
沈砚清接过琵琶。琴身极轻,像抱着一片会唱歌的木头。他点头:“好。”
“但今天——”她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你还要听我弹《春莺啭》。这支曲子,我从来不弹给外人听的。”4
这段互动好戳我啊
她走到窗前,把半掩的窗扇完全推开。月光涌进来,像倒了一地的牛乳。她抱着琵琶坐好,手指在弦上轻轻一勾。
《春莺啭》是一支极明快的曲子,写的是春日莺啼。可裴惊鸿弹起来,那莺声里总带着三分秋意,像一只在春天即将结束时拼命唱歌的鸟。沈砚清听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带他出城踏青,在渭河边的柳树上看见一只黄鹂,叫得极欢。祖父说:“它在唱最后一曲了。等它唱完,春天就过去了。”
曲毕。裴惊鸿抬头,发现沈砚清正出神。她轻轻敲了一下琵琶面,他才回过神来。
“你在想什么?”她问。
“想起一只黄鹂。”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低声说:“我也是。”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时候不早了。薛五娘说过,一个时辰。”
沈砚清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停下。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这是城南老铺子的桂花糕。我路过时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裴惊鸿低头看那纸包,没有接,反而转过身,从花瓶里抽出那枝桂花,插在他衣襟上。
“已经谢了,”她说,“可你送的花,我不能白收。”
沈砚清低头看那枝蔫了的桂花,又抬头看她。她站在门边,月光和灯影将她的脸分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沉暗。
“明日,”她说,声音极轻,“你还会来吗?”
“会。”他说。
她笑了,没有再说。沈砚清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听见她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像一片极轻的羽毛:
“带笛子来。”
沈砚清走出聆风阁。夜风很凉,他把衣襟上那枝桂花取下来,小心地收进怀中。身后的楼影慢慢远了,琵琶声却还在耳边,像一生都散不去的余响。
他抬头看天。月亮很圆,离中秋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