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沈砚清再次登门。
这一次,薛五娘没有拦他。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公子倒是守信。那枝桂花,阿蛮收下了。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的笛子做好了没有。”
沈砚清笑了一下,从腰间抽出那支紫竹笛,横在掌中。薛五娘瞥了一眼,让开身子:“上去吧。一个时辰。过了时辰,天王老子也得走。”她顿了顿,又说,“还有,她不叫阿蛮。至少在客人面前,她叫惊鸿。”
沈砚清点头,抬脚踏上楼梯。木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吃不住他的重量。他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每走一步,都觉得空气中有琵琶声从四壁渗出来。
他走到最东头那间房门外,站定。门内极静,像里面根本没有人。他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那声音说。
沈砚清推开门。
房间不大,布置得极素净。一张雕花木榻,几案上摆着茶具和花瓶,瓶中插着一枝桂花。正是他送的那枝。桂花已经有些蔫了,但香气还在,像一层极薄的纱笼着整间屋子。西窗半开,夕阳从窗中斜斜打进来,把地面切成明暗两半。
裴惊鸿坐在窗下,怀中抱着琵琶。她今日穿了一件极淡的月白色上襦,下面系着青灰色长裙,头上没有簪饰,只将长发松松披着。她没看他,只看着窗外,侧脸在夕阳中像一尊极安静的玉像。
“坐。”她说。
沈砚清在对面的圆凳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片斜斜的夕阳,像一条明晃晃的河。
“你的笛子。”裴惊鸿终于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紫竹笛上,“给我看看。”
沈砚清将笛子递过去。她接过来,手指极轻地抚过笛身,指甲在桐油涂层上划出几道极浅的痕迹。她看得很仔细,像在检查一件极重要的东西。
“好笛。”她说,声音轻下来,“比我那些弦好。我的弦总是断。”
“因为你总用全力。”沈砚清说。
她抬起眼看她,眼中带着一丝极淡的惊讶,随即转成了笑:“你呢?你不也是?在祭酒家的宴席上,把所有的气都使出来了。”
“所以我学会了留三分。”沈砚清说,“祖父教的。”
她点头,没有再说话。夕阳一点点西沉,把她的影子越拉越长。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你吹一段我听听。”
沈砚清接过笛子,问:“吹什么?”
“《霓裳中序》。从头开始。”
他横笛唇边,开始吹。
笛声在狭小的房间中回荡,像水从石壁中渗出,把每一寸空气都浸润了。裴惊鸿闭上眼睛,手指在琵琶上轻轻跟着点,像在无声地弹。两人一个吹,一个听,满室斜阳,满室音律,再没有别的声音。
吹到中段时,裴惊鸿忽然睁开眼,食指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极轻的一个音,像一粒露珠落在水面。沈砚清没有停,笛声反而更稳了,像在等她的下一个音。
她终于弹了起来。
琵琶声从指尖流出,与笛声缠在一处。起初极慢,像两条陌生的溪流在试探彼此。渐渐地,两条溪流汇成了一条河,分不清哪是笛声,哪是琵琶。沈砚清不知不觉站起了身,走到窗前。她仰起脸,正迎上他的目光。
合奏到高潮处,两人同时默契地放慢了速度,把每一个音都拉得极长。然后,他们又不约而同地,把最后一段散板弹得极轻极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曲终。夕阳正好落尽,房中只剩天光,蓝盈盈地照着。两人沉默了很久。1
这合奏也太有氛围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