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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教坊令

未央曲

三天后。

长安城的秋天说来奇怪,桂花还开着,梧桐已开始落叶。两种花叶的气味混在一起,像是一杯又甜又苦的酒,闻得久了,让人有些头晕。

沈砚清花了三天时间,将新笛制成。紫竹笛的声音比他原来那支更沉一些,吹起《霓裳中序》,像用一把更重的剑在舞,少了几分空灵,多了几分苍劲。他每日在院中练习,隔壁老吏探头看过两次,说他在“给秋风吹笛子”。他笑了笑,没有解释。

三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去国子监。倒是同窗中有一个叫崔九的来找过他一次,说那日的御史郑怀仁已在国子监递了折子,弹劾他“士行有亏,与伶人同列”,要求革去他的生员资格。崔九问他要不要去找人说情。沈砚清只说“不用”,便继续磨他的笛子。

崔九走后,他在院中舞了一回剑。剑风卷落半树梧桐叶,叶子在秋阳中旋舞,像一群枯黄的蝴蝶。他忽然觉得,这座长安城就像这棵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树还在,可来年春天,长出来的还是不是原来的叶子,就没人知道了。

这天傍晚,沈砚清正在给新笛试音,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极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猛地推开了。

来的是薛五娘。

她跑得满头大汗,发髻散乱,紫绡短袄上沾了尘土,像是从平康坊一路跑过来的。她一见到沈砚清,眼泪就掉了下来。

“沈公子!阿蛮出事了!”

沈砚清手中的笛子差点掉在地上。他霍然起身,扶住薛五娘,问:“怎么回事?”

薛五娘抹了把眼泪,声音抖得厉害:“今天午后,来了个范阳人,说是范阳节帅的使者,带着一道教令——要阿蛮去洛阳献舞!说是节帅五十大寿,听闻长安惊鸿姑娘琵琶天下无双,特来相请!那教令是盖了红印的,不是玩笑!”

沈砚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人呢?”

“还在楼里。她不肯去,可那使者说,三日之内必须动身。我跪下来求他也没用,他说这是军令,不是请你,是征你。阿蛮是教坊乐籍,教坊本来就归太常寺管,如今胡人当道,太常寺那帮人哪里敢说话?那使者已经去了太常寺办手续,三日一到,人就带走!”

沈砚清没有多问,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剑就往外走。薛五娘紧跟在他后面,一路小跑,边跑边絮絮叨叨地补充着一些细节。

“那使者姓桓,单名一个十一郎,长得倒是斯文,说话也客气,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让人浑身发冷。他下午来的时候,阿蛮正在楼上弹琵琶,他站在楼下听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什么‘果然名不虚传,难怪节帅要你’。阿蛮从窗口看见他,琵琶当场就掉在了地上。”

沈砚清脚步极快,一边走一边问:“他没伤害她吧?”

“没有。他说完话就走了,走之前还对我笑了一下,说‘五娘放心,惊鸿姑娘到了洛阳,我不会亏待她’。”薛五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越这么客气,我越害怕。干我们这一行的,最知道这种人的笑比刀还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