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五娘把他带到楼梯口,说:“二楼最东头那间。她若不开门,你就走。”
沈砚清点头,抬脚踏上楼梯。木制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吃不住他的重量。他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每走一步,都觉得那琵琶声从四周的墙壁中渗出来,渗进他的骨血里。
他走到最东头那间房门外,站定。门内极安静,静得像是里面根本没有人。他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
沈砚清垂手,望着那扇门。门扉上绘着一枝斜斜的海棠,颜料已经有些剥落,花瓣残缺不全,像被风雨打过的样子。他轻声说:“惊鸿姑娘,我是沈砚清。昨夜在楼下,你说三个——月后曲江池畔,为我弹《未央引》。我来确认一下,这个约定,还算不算数。”
他说完,站着等待。
过了大约几个呼吸的时间,门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先生……你难道不知道,教坊中人的话,当不得真?”
沈砚清说:“可你昨夜弹断的弦,是真的。”
门后又不说话了。沈砚清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就在门的那一边,也许和他一样站着,也许靠着门坐着,也许正把手指按在那些断弦上,让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木板上。
过了好一会儿,门后再次响起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放了下来:“三个月后,曲江池畔,我会去的。先生若也有心,便带好你的剑。”
沈砚清嘴角微微牵起了一下:“我会的。剑和新笛子,都会带去。”
门后静了一瞬。
“你还会吹笛?”
“会。昨夜那支竹笛裂了,我再做一支便是。”1
这约定好戳人啊
门后又静了。沈砚清虽然看不到,却总觉得她似乎在笑,那笑意极浅极轻,像初冬的湖面上第一层冰纹,稍一用力就要碎开。她说:“好啊。那到时候,我弹琵琶,你吹笛。让那支《霓裳》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响一回,在长安还没断之前。”
沈砚清离开“聆风阁”时,已经接近午时。
他没有从原路返回。昨夜走的那条巷子在白天看起来,和晚上完全不同。他沿着巷子继续往东走,绕到了平康坊最东面的坊墙下。这里有一排杂货铺子,卖笔墨纸砚的、卖干果蜜饯的、卖香料脂粉的,密密匝匝挤成一排。他拐进一家卖竹器的铺子,挑了根上好的紫竹,预备回去做一支新笛。
走出铺子时,迎面来了一个人。
那人身材修长,穿着深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朴素的革带,全身没有多余的佩饰。大约三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深邃,走路时不紧不慢,目光却极锐利,像一只在白天睁开眼的夜枭。他与沈砚清擦肩而过,在平康坊的巷口,两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
就在那一瞬间,沈砚清忽然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寒意,从后脊直窜上来。他下意识侧过头,正对上了那人的目光。
那人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似乎凝固了一瞬。沈砚清看见那人的瞳孔极黑,黑得几乎看不到底,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古井里映着沈砚清自己的脸,也映着他身后的平康坊、更远处的长安城、以及头顶上高远的秋空。
然后那人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用只有沈砚清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沈砚清。久仰。”
不等沈砚清反应,他已经迈步走进了巷子,走得极稳极快,转眼就消失在了平康坊的深处。秋风卷起他身后几片落叶,在青石板上打了两个旋,又慢慢停住。
沈砚清站在原地,手中的紫竹还横在面前。他忽然觉得,这根竹子轻得有些不真实。那个人是谁?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又为什么在“久仰”二字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嘲讽的味道?
他想追,可脚像生了根。那一刻,他想起祖父曾经说过的另一句话:
“在这长安城里,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而是那些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是敌人的人。”
祖父说这话时,正看着曲江池的水面。水面平静如镜,谁也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沈砚清低头看手中的紫竹。竹子在秋阳下泛着淡淡的紫光,像一根等待吹响的笛。他生出一种感觉:那个人,就是来长安的那面深水。
而他,已经站在了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