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柔提着食盒缓步走入闺房,眉眼弯弯,一副手足情深的模样。
她将食盒放到妆台上,轻轻掀开盒盖,里面摆放着几样做工精巧的桂花酥,甜香瞬间漫开。
“听闻姐姐方才睡得不安稳,我特意让小厨房做了你往日最爱吃的桂花酥,姐姐尝尝?”沈清柔声音柔柔弱弱,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窥探。
前世,便是这一盒盒糕点,一句句贴心软语,哄得她掏心掏肺,把庶妹当成最亲近的姐妹。可到头来,这个妹妹,却亲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沈清鸢目光落在那盘桂花酥上,心底一片寒凉。
她记得,就是这几日,沈清柔总借着送吃食的名义过来,旁敲侧击打听她对二皇子萧景煜的心意。
“多谢妹妹惦记。”沈清鸢没有伸手去拿糕点,身子微微向后靠在软枕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只是方才梦魇扰神,胃口不佳,便不吃了。”
沈清柔手上的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往日的沈清鸢,性子软和,待她素来亲近,看见她送来的吃食,总会满心欢喜收下。今日这般疏离冷淡,倒是叫她有些摸不透。
不过转瞬,沈清柔又恢复那副温顺无害的神情,叹了口气,装作满心羡慕的模样。
“说起来,再过半月,陛下怕是就要下旨,将姐姐赐婚给二皇子殿下了。二皇子殿下风姿卓绝,对姐姐又一往情深,日后姐姐便是皇子妃,真是叫人羡慕。”
来了。
沈清鸢心中冷笑。
沈清柔嘴上说着羡慕,实则句句都在试探她的心思,想确认她是不是满心满眼都是萧景煜。前世的自己,每每谈及婚约,脸颊绯红,满心憧憬,尽数落入沈清柔的眼中,成了她算计的把柄。
这一世,沈清鸢面上不见半分少女怀春的娇羞,只淡淡垂眸,指尖漫不经心抚过锦被上绣的缠枝莲纹样。
“皇子殿下身份尊贵,婚事自有陛下与父亲做主,我一个闺阁女子,做不得半分主。”
她语气平平,听不出半分欢喜,也没有少女谈及姻缘该有的悸动。
沈清柔心头愈发疑惑。难不成方才做的噩梦,当真叫姐姐性子变了许多?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屋外传来管家的通报声。
“小姐,老爷吩咐,府中设了小宴,招待前来拜访的靖王殿下,请二位小姐前去前厅赴宴。”
靖王谢砚辞。
听到这个名字,沈清鸢心口轻轻一颤。
前世冷宫风雪之中,那个孤身为沈家求情的身影,又浮现在脑海。
她万万没有想到,今日府中小宴,谢砚辞竟会前来。
沈清柔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理了理身上的衣裙。靖王谢砚辞,权倾朝野,纵然世人都说他性情冷厉不好接近,可京中无数贵女,依旧暗自倾慕。若是能在宴会上得靖王侧目,也是一桩荣耀。
“姐姐,那我们快些过去吧,莫要叫父亲与王爷久等。”
沈清鸢没有推辞,起身由云袖伺候,换上一身月白绣兰草的襦裙。铜镜之中,少女眉眼清丽,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历经生死的沉沉寒意,被她尽数掩住。
前厅灯火融融。
丞相沈敬之端坐主位,与身侧的男子闲谈。
那一道玄色身影,撞入沈清鸢的眼底。
谢砚辞一身玄纹锦袍,墨发玉冠束起,眉眼轮廓深邃冷冽。一身沙场沉淀出来的肃杀之气,纵使闲坐宴席之间,也难以敛去。长睫垂落,掩住眸中情绪,周身气场疏离淡漠,周身宾客皆不敢随意上前搭话。
这便是十五岁这年的靖王。
彼时他已经沙场归来,立下赫赫战功,手握重兵,被帝王深深忌惮。
沈清鸢跟随着沈清柔,走上前向父亲行礼。
“女儿见过父亲。”
两道少女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沈清柔刻意微微俯身,露出柔弱温婉的姿态,目光悄悄瞟向谢砚辞,盼着能分得他半分目光。
可谢砚辞根本没有看她。
他漆黑幽深的眼眸,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沈清鸢的身上。
那一眼,并不轻浮,也没有打量闺阁女子的狎昵。
像是一眼,便看穿了她伪装出来的平静温顺,窥见了那层皮囊之下,属于亡魂的恨意与风霜。
沈清鸢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明明这是重生之后,她与谢砚辞的第一次正式相见。前世的她,满心都是萧景煜,遇见靖王之时,也只是规规矩矩行一个礼,从未与他有过多交集。
可此刻,谢砚辞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薄唇微抿。
仿佛他能看见,她魂魄里,那一场刺骨的冷宫旧梦。
沈敬之并未察觉这二人之间微妙的暗流,笑着开口:“鸢儿,柔儿,快来见过靖王殿下。”
沈清鸢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敛衽屈膝,行大家闺秀标准的礼,声音平稳无波:“臣女沈清鸢,见过靖王殿下。”
谢砚辞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的脸上片刻,才缓缓收回,嗓音低沉清冷,听不出情绪:“沈小姐免礼。”
短短四个字,再无多余言语。
可沈清鸢心中清楚。
这个男人,绝非外界传言那般只是冷酷无情的武将。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沈清柔不停找机会展露自己,说话柔声细语,处处想要抢过风头。
沈清鸢安安静静坐在席位之上,垂着眼,看似安分守己,实则将厅中所有人的神色尽数收于眼底。
她看见,二皇子萧景煜今日竟也赴了这场家宴。
一身月白锦袍,容貌俊雅,唇角挂着温润得体的笑意,正与父亲谈笑风生。
就是这张温润如玉的面孔,前世哄骗了她整整一生。
萧景煜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志在必得的温柔。
沈清鸢心中只剩一片冰冷的厌恶,不动声色错开视线,不愿与他对视。
萧景煜微微蹙眉,心中掠过一丝疑惑。往日看见自己,沈清鸢眼底总会藏着羞怯欢喜,今日,却处处避着他。
就在这时,席外忽然闯进来一个仆妇,慌慌张张跪倒在地。
“老爷!不好了!后院荷塘边,有侍女落水了!”
宴席瞬间一阵骚动。
沈清鸢指尖轻轻攥紧衣袖。
她记得这件事。
前世,便是今日这场宴会,侍女落水混乱之际,沈清柔暗中设计,故意制造意外,让自己“险些落入荷塘”,再由二皇子萧景煜及时出手相救。一场英雄救美,将二人之间的情意摆到众人眼前,变相坐实婚约,叫全京城都以为,她与萧景煜情根深种。
原来,圈套,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