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天下午。
姜若闲在休息室泡咖啡的时候,温知遥走了进来。
她穿着白大褂,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第几杯的茶,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
"昨晚怎么样?"温知遥问。
姜若闲搅着咖啡。
"若雪纳说我通过了。"
"她说的?"温知遥挑了一下眉,"她原话怎么说的?"
"她说'你暂时不会死'。"
温知遥笑了一声。
"那确实是她的风格。"
姜若闲看着她。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意外什么?"
"C区的事。"姜若闲说,"你昨天跟我说'有些东西在黑暗里才安分'。你知道那里有什么。"
温知遥喝了一口茶。
"我知道那里有异常活动记录。"她说,"具体有什么,我也想知道。"
"但你不怕。"
温知遥想了想。
"怕有什么用?"她说,"我负责的是生物样本。C区的东西不归我管。"
"但你说过那句话。"
"我是研究员。"温知遥说,"研究员的职责是观察,不是逃跑。"
姜若闲觉得温知遥这个人很奇怪。
不是坏的那种奇怪。
是那种——她好像已经接受了一些事情,而姜若闲还不知道是什么。
"你在这里多久了?"姜若闲问。
"四年。"
"比若雪纳还久?"
温知遥的杯子停在嘴边。
"你怎么知道她来了多久?"
姜若闲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
她只是……猜的。
"直觉。"她说。
温知遥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那你直觉还挺准的。"她说,"她比我晚来三个月。"
然后她端着茶走了。
姜若闲站在休息室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温知遥刚才的反应。
她问"你怎么知道她来了多久"的时候,语气不是好奇。
是警觉。
好像这个问题本身,触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姜若闲低头看着自己的咖啡。
黑色的液面映出她的脸。
她忽然想起昨晚若雪纳说的话。
"C-047不是今天才盯上你的。"
她爸失踪的那天,C区也出现过异常活动。
三月十七号。
三年前。
若雪纳来了多久?
温知遥说,比她晚来三个月。
也就是说,若雪纳是四年前的某个时间来的。
而C-047首次被观测到,是三年前。
若雪纳比C-047早来了一年。
她来的时候,C区还没有异常。
那她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姜若闲想不通。
她把咖啡倒进了水槽。
下午四点,她接到通知——今晚的巡查安排不变,C区,凌晨一点。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排班表。
C区。
又是C区。
她可以换班。
她可以找温知遥,或者找任何一个同事,说"我不想再去C区了"。
但她没有。
她想起那张"照片"背面的字。
"他在C区。"
"他一直在等你回头。"
姜若闲关掉手机。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但她需要知道。
凌晨一点零三分。
姜若闲站在C区入口。
手电筒。
圆珠笔。
手背上写着"1:17"。
她推开门。
C区的灯还是三亮两灭。
和昨晚一模一样。
三个箱子还在原来的位置。
最左边,红色标签。
中间,没有标签。
最右边——
姜若闲停住了。
最右边的箱子,标签又换了。
昨晚是白色的,写着"若闲"。
现在是黑色的。
没有字。
纯黑。
像一小块被剪下来的夜空,贴在箱子上。
姜若闲盯着它看了三秒。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箱子后面。
是从头顶。
滴答。
滴答。
像水龙头没关紧。
姜若闲抬头。
天花板是完整的。
没有管道,没有裂缝,没有任何可以漏水的地方。
但那个声音一直在响。
滴答。
滴答。
节奏很稳。
像心跳。
姜若闲深吸一口气,开始巡查。
她按照规定的路线走。
第一排货架。
第二排。
第三排。
走到第五排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因为她看到了地上的脚印。
湿的。
从第五排货架延伸到第六排,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黑暗里。
脚印很小。
像女人的脚。
赤脚的。
姜若闲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
脚印是清晰的。
五个脚趾,足弓的弧度,脚后跟的圆形压痕。
每一只脚印的间距都很均匀。
不像走路。
像……在跳舞。
一步一步,踩着某种固定的节拍。
姜若闲站起来。
她应该上报。
她应该按下对讲机,告诉若雪纳,C区出现了新的异常。
她的手伸向腰间的对讲机。
然后她停住了。
对讲机的频道是固定的。
C区的巡查频道。
但如果C-047能模仿声音——
它能监听这个频道吗?
姜若闲把手放了下来。
她决定先自己看看。
她沿着脚印往前走。
第五排。
第六排。
拐角。
脚印在拐角之后消失了。
不是中断。
是脚印走到了拐角,然后——
变成了另一组脚印。
更大的。
男人的。
穿着鞋的。
姜若闲蹲下来,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些脚印上。
运动鞋的纹路。
42码。
她认识这个纹路。
她爸常穿的那个牌子。
姜若闲的手开始发抖。
她站起来,沿着新的脚印往前走。
脚印通向C区最深处。
那里有一扇铁门。
平时是锁着的。
温知遥说过,那扇门后面是废弃的通风管道,没有巡查必要。
但现在,门是开着的。
开了一条缝。
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姜若闲站在门前。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里面是黑的。
彻底的、没有任何反射的黑。
她的手电筒照不进去。
光柱在门缝处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无法穿透。
姜若闲看着那条缝隙。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从门后面传来。
很轻。
像有人在呼吸。
不是C-047的诱导声。
不是她爸的,不是她妈的,不是她自己的。
是一种很原始的、很安静的呼吸。
像某个巨大的东西,在黑暗中沉睡。
姜若闲的手按在门框上。
铁是冰的。
冰到她指尖发麻。
她只要推开这扇门,就能看到里面是什么。
她的指尖用力。
门动了一厘米。
然后她左耳上的耳钉,炸了。
不是发光。
是物理意义上的——
耳钉从她耳朵上弹了出去,像一颗子弹,打在铁门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姜若闲捂住耳朵,踉跄后退。
耳钉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她脚边。
它裂了。
银色的表面出现了一道细缝,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不是银色的光。
是红色的。
姜若闲盯着那枚裂开的耳钉。
她从未见过耳钉发出红色的光。
然后她听到了若雪纳的声音。
从身后。
"退后。"
姜若闲猛地转身。
若雪纳站在走廊尽头。
她穿着黑色风衣,白色的长发散在肩上。
但她的表情——
姜若闲第一次看到若雪纳这个表情。
不是冷漠。
不是审视。
是恐惧。
很短暂的。
一闪而过。
快到姜若闲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若雪纳走过来时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
她走到姜若闲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耳钉。
然后她看向那扇开着的铁门。
门还是开着的。
那条缝隙还在。
但里面的呼吸声停了。
"你差点——"若雪纳开口。
然后她闭上了嘴。
她看着姜若闲。
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两块被冻住的湖面。
"你差点打开了那扇门。"
"我知道。"姜若闲说,"里面有什么?"
若雪纳没有回答。
她弯腰捡起那枚裂开的耳钉,攥在手心里。
"耳钉碎了。"她说。
"我看到了。"
"它不是普通的损坏。"若雪纳说,"它是主动碎裂的。"
"什么意思?"
若雪纳看着她。
"它在告诉你——不要再往前了。"
姜若闲沉默了。
"它是什么?"她问,"耳钉到底是什么?"
若雪纳把碎裂的耳钉放进风衣口袋里。
"以后再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说的时候,时机都不对。"
"那什么时候才对?"
若雪纳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等你不再想打开那扇门的时候。"
姜若闲愣住了。
"什么意思?"
若雪纳没有解释。
她转身,走向那扇铁门。
姜若闲跟上去。
"你去哪?"
"关门。"
"我和你一起。"
若雪纳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
"不。"
"为什么?"
若雪纳看着她。
"因为如果你跟我一起进去,"她说,"你就不是'差点'了。"
姜若闲站在原地。
若雪纳推开了那扇门。
门缝变宽了。
里面的黑暗涌出来,像一层薄雾,贴着地面蔓延。
若雪纳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姜若闲站在门外。
她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若雪纳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然后停了。
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门开了。
若雪纳走出来。
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冷漠的,冰冷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姜若闲注意到了。
若雪纳的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的那只手——
在发抖。
和她昨晚攥紧笔记本时一模一样。
"关好了。"若雪纳说。
"里面到底是什么?"
若雪纳从她身边走过。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你爸的脚印,"她说,"不是今晚留下的。"
姜若闲的呼吸停了。
"什么意思?"
若雪纳继续往前走。
"那些脚印,"她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三年前就在那里了。"
走廊的灯闪了一下。
姜若闲站在原地,感觉整个C区在她脚下旋转。
三年前。
她爸失踪的那天。
三月十七号。
若雪纳比C-047早来了一年。
她来的时候,C区还没有异常。
那她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姜若闲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可能。
若雪纳来这里的理由,也许和C-047无关。
也许从一开始,她来这里,就是为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