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姜若闲站在仓库C区的入口,手里攥着手电筒。
左耳上的银色耳钉微微发凉,像一粒冰贴在皮肤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1:07。
距离C-047上次活跃,还有十分钟。
若雪纳说的。
"一点十七分。"
姜若闲把这个时间记在了手背上,用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仓库的门。
C区的灯还是那几盏,三盏亮,两盏灭。灭掉的那两盏一直没修,温知遥说"不用修",姜若闲问为什么,她说"有些东西在黑暗里才安分"。
姜若闲当时没听懂。
现在她站在黑暗里,好像有点懂了。
她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一排排货架。
箱子还在。
三个。
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排列。最左边那个贴着红色标签,中间那个没有标签,最右边那个——
姜若闲停住了。
最右边的箱子,标签换了。
昨天是蓝色的。
现在是白色的。
上面写着两个字。
"若闲"
她的手电筒抖了一下。
光柱在箱子上晃了两下,照亮了那两个字。
"若闲"
她的名字。
姜若闲后退了一步。
她想起若雪纳说的话。
"不要回应它。"
她没有回应。
她转身,按照二十分钟巡查间隔的要求,往C区另一头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一下。
两下。
三下。
姜若闲忽然停住了。
不对。
她走的是水泥地面,脚步声应该是沉闷的。
但刚才那个声音——
是木地板的声音。
咯吱。
咯吱。
像有人踩在老旧的木楼梯上。
姜若闲慢慢转过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三个箱子,安静地待在原地。
她盯着最右边那个箱子看了五秒。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箱子里传出来的。
是从她身后。
"若闲。"
姜若闲的脊背僵住了。
那个声音——
不是她妈妈的。
是她自己的。
是她自己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像有人站在她背后,用她的嗓音,叫了她的名字。
"若闲。"
第二声。
比第一声更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她身后,距离她不超过一步。
她的左耳上的耳钉微微发热。
她想起若雪纳说的——"C-047的诱导声集中在440赫兹到520赫兹之间。"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声音,耳钉没有屏蔽。
因为它不是C-047的频率。
它是姜若闲自己的频率。
"若闲,回头看看。"
那个声音说。
"你不想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吗?"
姜若闲的手指攥紧了手电筒。
她没有回头。
她想起若雪纳的话。
"你不会想看到的。"
她开始往前走。
快一点。
再快一点。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不是咯吱声了。
是赤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啪嗒。
啪嗒。
啪嗒。
和她走路的节奏一模一样。
姜若闲加快脚步。
身后的脚步也加快。
姜若闲停下来。
身后的脚步也停了。
但比她慢了半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模仿她的动作,但学得还不够完美。
姜若闲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C-047在学。
若雪纳说的没错。
它不只是在模仿声音。
它在模仿她。
"若闲。"
身后的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它变了。
不再是姜若闲的声音。
变成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低沉,平稳,带着一点疲惫。
"若闲,别走了。"
姜若闲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这个声音她认识。
是她爸的。
她爸三年前失踪的。
没有尸体,没有线索,没有遗书。警察查了三个月,最后定性为"主动离家"。
她妈不信。
她妈说:"你爸不会丢下我们。"
然后她妈也走了。
车祸。
凌晨三点,高架桥上,车冲破了护栏。
姜若闲那时候十七岁。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听过她爸的声音。
"若闲。"
那个声音说。
"爸爸在这里。"
姜若闲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她知道。
但那个声音太像了。
像到她小时候发烧的时候,她爸坐在床边,用这个声音说:"若闲,别怕,爸爸在。"
"回头看看爸爸。"
声音近了。
近到她能感觉到一股凉气,从她的后颈吹过来。
像有人站在她身后,弯下腰,凑在她耳边说话。
姜若闲的手在发抖。
她想回头。
她真的很想回头。
她想知道,那个声音的背后,到底是什么。
她的脖子开始转动。
一厘米。
两厘米。
左耳上的耳钉忽然发出尖锐的嗡鸣。
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耳朵。
姜若闲猛地停住。
她低头,看到耳钉在发光。
微弱的银色光芒,一闪一闪。
若雪纳没有说过耳钉会发光。
姜若闲咬住嘴唇。
她想起若雪纳的眼神。
灰色的,冰冷的,像结冰的湖面。
"你不会想看到的。"
姜若闲把脖子转了回去。
面朝前方。
她开始跑。
身后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她爸的。
变成了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
是金属摩擦玻璃的声音,尖锐到刺穿耳膜。
姜若闲捂住左耳,拼命往前跑。
仓库的走廊很长。
她跑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她看到了光。
出口。
她冲出去,摔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手电筒滚出去老远。
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身后,仓库的门缓缓关上。
自动门。
平时开合都很慢。
但这一次,它关得很快。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想让她再进去。
门合上的瞬间,姜若闲听到了最后一声。
很轻。
轻到差点被自动门的机械声盖住。
"若闲。"
是她妈妈的声音。
"你怎么不回头看看妈妈?"
姜若闲趴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没有回头。
她趴在那里,直到走廊的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闪了三次。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不急不慢。
很稳。
姜若闲抬起头。
若雪纳站在走廊尽头。
白色的长发垂在黑色风衣两侧,左眼的战术眼罩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笔记本,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她看着姜若闲。
"你回头了吗?"
姜若闲摇头。
若雪纳走过来。
她蹲下身,看了一眼姜若闲左耳上的耳钉。
耳钉的光已经灭了。
"它亮了?"若雪纳问。
"嗯。"姜若闲的声音沙哑,"你说过它会亮吗?"
"没有。"
"那它为什么——"
"因为它在保护你。"若雪纳说,"耳钉感应到你的颈部肌肉开始转向,主动释放了干扰信号。"
姜若闲看着她。
"它……有自主判断?"
若雪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翻开。
"C-047今晚的诱导方式?"
"它模仿了我爸的声音。"姜若闲说,"还有我妈的。"
若雪纳的笔停了一下。
"它用了具体称呼?"
"嗯。"
"它说了什么?"
姜若闲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若雪纳的眉头皱得很深。
她合上笔记本,看向仓库的方向。
自动门紧闭。
门缝里透出一丝冷光。
"它升级了。"若雪纳说。
"什么意思?"
"之前它只能模仿声音。"若雪纳说,"现在它能读取你的情感记忆,选择最有效的诱导路径。"
"情感记忆?"
"它知道谁对你最重要。"若雪纳说,"然后用那个人的声音,在你最脆弱的时候叫你回头。"
姜若闲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声音。
她爸的声音。
"爸爸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
"它是怎么知道的?"她问,"它怎么知道我爸的声音?"
若雪纳看着她。
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两块碎冰。
"这就是问题。"她说。
"什么意思?"
若雪纳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仓库门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张照片。
很小,巴掌大。
她把照片递给姜若闲。
姜若闲接过来。
照片很旧,边角发黄。
上面是三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中间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男人站在左边,手搭在女人的肩上。
女人站在右边,低头看着女孩。
姜若闲的手开始发抖。
因为那个男人——
她认识。
不是因为她爸。
而是因为那张脸。
她今天在会议室里见过。
不是若雪纳。
是白板上的照片。
异常编号C-047的档案照片。
那张照片上的人,和她爸长得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姜若闲说。
若雪纳没有说话。
"这是我爸。"姜若闲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我家里的照片。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若雪纳看着她。
"这不是我从档案里拿的。"
"那它从哪来的?"
若雪纳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姜若闲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它从你的工位抽屉里找到的。"
姜若闲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的……抽屉?"
"你入职第一天,我检查了你的工位。"若雪纳说,"抽屉里有一张全家福。我拍了照,留了底。"
"那这张——"
"这张不是照片。"若雪纳说。
姜若闲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它看起来像照片。
有质感,有厚度,边角发黄。
但若雪纳伸手,用指甲在"照片"表面划了一下。
没有划痕。
那层"相纸"像皮肤一样,被划开后又缓缓合拢。
姜若闲把它扔在了地上。
"那是什么?"
若雪纳蹲下来,捡起那个东西。
她翻到背面。
背面有字。
手写的。
姜若闲凑过去看。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上面写着——
"妈妈,爸爸没有失踪。"
"他在C区。"
"他一直在等你回头。"
姜若闲的瞳孔骤缩。
她猛地抬头看向若雪纳。
若雪纳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的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的那只手,攥得很紧。
"这不是C-047制造的。"若雪纳说。
"那是什么?"
若雪纳把那个东西收进口袋。
"我不知道。"
她站起来,看向仓库紧闭的门。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什么?"
若雪纳转过头。
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左眼的眼罩在灯光下投下一道阴影。
"C-047不是今天才盯上你的。"
"什么意思?"
"你爸失踪那天,"若雪纳说,"C区也出现过一次异常活动。"
姜若闲的呼吸停住了。
"那天是几月几号?"若雪纳问。
姜若闲不需要想。
"三月十七号。"
若雪纳点了点头。
"档案记录,C-047首次被观测到,也是三月十七号。"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灯管电流的嗡鸣。
姜若闲站在原地,感觉脚下的水泥地在旋转。
"你是说……"
"你爸失踪的那天,"若雪纳说,"他可能来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