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鼓声又响。
这一次,近了些。
陆沉盯着赵婆婆。她嘴唇微动,像是又要开口,可话还没出,整个人突然一僵。不是后退,也不是转身,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拽住,身子瞬间绷直,眼白翻起一丝。
他下意识伸手——
指尖只触到一片冷风。
人没了。
五步距离,中间无遮无挡,草叶未折,泥地未陷,连她刚才站的地方都看不出半点痕迹。仿佛那佝偻的身影从未存在过,刚才的对话、颤抖的手、兜帽下浑浊却亮得反常的眼睛,全是一场错觉。
可空气里还飘着一股味。
铁锈味,极淡,混在湿土和腐草气里,若不细辨,根本察觉不了。
陆沉蹲下身。
手指贴上泥地,凉而黏,没翻动,也没拖拽的划痕。他用指甲刮了点湿泥起来,凑到鼻前。那股铁锈味更清晰了,带着一丝腥甜——是血,刚渗出来的那种。
他抬头环顾。
荒地静得异样。风停了,草不动,连庙檐滴水的声音也断了。刚才那阵鼓声也不见了。天地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只剩他一个活物,在这片死寂里呼吸。
他闭眼。
残余的感知力顺着经脉往外探。脚心那抹青痕还在隐隐发麻,寒湿之气未散,强行催动只会伤及肺腑。但他不能等。有些事,慢一步,线索就断了。
三息后睁眼。
视野依旧。黑雾低垂,草叶伏地,远处村舍轮廓模糊如墨渍。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赵婆婆不在了。不是走的,是被拿走的。就像有人收走一件不该露面的东西,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他低头看她最后站立的位置。
就在脚前一小片泥地上,四个字缓缓浮现。
不是写上去的,是从地下慢慢渗出来的,像有东西在土里挣扎着划动。字形扭曲,笔画歪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劲儿,像是不会写字的人硬憋出来的。
“小心祭祀”。
血写的。
鲜红刺眼,表面泛着一层油光,像是刚从血管里挤出来。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
指尖一麻,寒意顺着指节往上爬,像有根针扎进了骨头缝。他立刻缩手,甩了两下,那股阴冷才稍稍退去。
血没干。
还在往外渗,速度极慢,但确实在动。每渗出一点,那四个字就深一分,仿佛地底有张嘴,在一口一口吐着警告。
陆沉盯着这四个字。
脑子转得很快。
赵婆婆说见过他爷爷,三十年前的事。她知道孩子失踪,知道鼓声要响,知道这里不能留。她不是普通村民,是知情者,甚至是守秘人之一。可她还是说了,哪怕知道后果。
现在她消失了。
消失前,用血留下这句话。
不是求救,是提醒。
她在告诉他:我已经说不出更多了,但你必须知道这个。
他想起小时候随爷爷走南闯北,经过一些边寨小村,见过的那些事。有的地方求雨,把童男童女埋进田底;有的地方镇宅,半夜往墙基灌活鸡血;还有一回,在湘西某村,亲眼看见一座新桥底下压着三具尸首,说是“锁龙脉”,保百年不塌。
都是祭祀。
打着保平安的旗号,行吃人的勾当。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心。那抹青痕仍在,边缘微微发紫,碰到符灰能缓一时,治不了根。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怨气沾身,是某种仪式残留的印记,像烙印,刻进了经络。
如果这片荒地上的白骨真是祭品残骸,那这场祭祀早就开始了。不止一年两年,可能延续了几十年,甚至更久。1
这祭祀设定也太带感了吧
他缓缓起身。
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蹲太久,血液回流不畅,左腿有点发麻。他活动了下脚踝,目光仍落在那四个血字上。
火能烧掉血迹,水能冲淡痕迹,可这种从地底渗出的字,烧不净,冲不走。它会一直留在这里,直到有人看懂,或者……被彻底覆盖。
他望向远处。
村舍黑沉沉的,没有灯,也没有人声。整个村子像睡着了,又像在等着什么。庙宇在背后,他不敢回头。那扇半开的门,那抹反常的红光,还有神像腹部里一闪而过的黑色流动——他现在想都不敢细想。
他不能进村。
至少现在不能。
体力未复,墨斗线断了,预警手段只剩一双眼睛和耳朵。桃木剑在袖中,罗盘在怀里,可这些都不是万能的。爷爷说过,真正厉害的邪祟,从来不靠招式,而是靠人心的缝隙钻进来。
他得先有自保之力。
念头一起,心里就有了方向。
找一处干净地,避开怨气汇聚之处,最好是高坡或石台,不能靠树,不能近水。然后翻爷爷的手札,照着最基础的驱邪符画一张。不求多强,只要能护住心神,不让幻象侵扰就行。
他知道画符要耗气血。
第一张肯定不稳,可能燃一半就灭,也可能反噬得厉害。但总比赤手空拳强。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四个血字。
血还在渗,字越来越深,几乎要裂开泥土。
他转身,迈步。
脚刚抬,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
不是鼓声。
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粗布衣角扫过枯草。
他猛地回头。
荒地空荡,血字仍在,可那股铁锈味,淡了。
他站着没动,耳朵竖着。
十息过去,再无动静。
他收回视线,一步步往后退,直到退出荒地边缘,踩上一条被踩实的小径。这才转过身,朝着与村庄相反的方向走。
天边有一点灰白,不知是雾散了,还是快天亮了。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摸怀里的手札。纸页发脆,边角卷起,爷爷的字迹潦草却有力。他记得其中一页提过一种符,叫“守魂引”,专防阴气入体,代价是画完会掉三天阳寿,且三日内不能近荤腥。
他现在顾不上那么多。
走出约莫半里,前方出现一块裸露的岩台,高出地面一尺多,周围无草无树,只有碎石铺地。是个好地方。
他停下。
掏出火折子,吹亮,放在一旁石缝里。又从包袱里取出黄纸、朱砂、毛笔。动作很稳,但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知道待会可能会抖。
他盘膝坐下,铺纸。
朱砂倒在砚台上,加了一滴唾沫调匀。这是土法,不讲究,但应急够用。
笔尖蘸砂。
刚要落笔,忽然觉得脚心一烫。
那抹青痕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东西在里面撞。
他咬牙,不动。
笔锋落下。
第一道线刚划出寸许,岩台边缘的火折子,噗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