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变了。
不是从侧面,是从庙那边吹来的,带着一股焦木味,混着湿土气。草叶忽然低伏下去,一排排倒向陆沉这边,像被什么推着。他盯着那片起伏的枯黄,指节慢慢收紧,桃木剑柄上的木刺硌进掌心——疼,是活人才有的感觉。
他知道这疼有用。
刚才蹲得太久,腿快麻了,血往下坠,脚心那抹青还在隐隐发烫。他没动,只是把重心往后挪了半寸,右膝离地,左脚前撑,成了个能进能退的姿势。眼睛仍盯着那具手抠泥土的骸骨,眼角余光却锁住草动的方向。
雾里走出个人。
佝偻,矮小,裹着一件灰不溜秋的粗布袄子,裤脚卷到小腿,沾满泥点。走得慢,一步一顿,像是怕踩出声。脸藏在兜帽下,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是女人,老了,背驼得厉害。
陆沉没出声。
来人不是鬼。
鬼不会喘气。
可这人也不是寻常村妇。她走路太轻,脚底几乎不陷泥,不像负重之人。而且她来的方向不对——荒地本无路,她却沿着黑气流动的轨迹走来,仿佛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不能碰。
她停在五步外。
抬起手。
不是攻击,是抓。一把拽住陆沉的衣袖,手指冰凉,抖得厉害,指甲掐进布料里。
“年轻人。”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醒谁,“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陆沉没挣。
他感觉到她手在抖,整条胳膊都在颤,连带着他的袖子也跟着晃。他没看她,只用余光扫她站的位置——双脚避开那些骨头,专挑干净地落脚。懂规矩的人才会这样。
“为何不可留?”他问,声音平,不急也不冷。
老妪喉咙动了动,像是咽了口什么东西。她嘴唇哆嗦,张了两下,没说出话。眼神乱晃,往庙门方向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
“快走……”她重复,声音更轻了,几乎只剩气音,“莫要招惹……莫要打听……”
“这些骨头是谁的?”陆沉再问,语气没变。
她猛地一抖,手差点松开他袖子。额角有汗滚下来,在下巴处聚成一滴,啪嗒掉在泥里。她没擦,也不敢抬手,就那么僵着。
“我不晓得。”她说,可这话不像真话。
她知道。
她眼里的恐惧不是对未知的怕,是对已知的躲。就像人看见火会缩手,不是因为没见过,是因为烧过。
陆沉稍稍侧身,正对她。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呼吸节奏——太快,浅而急,胸口起伏像被勒住。这不是单纯的害怕,是挣扎。她在和什么对抗,也许是誓言,也许是别的。
“你不是本地人?”他又问。
“我是。”她答得快。
“住哪?”
“村西头,三间土屋,挨着老井。”
“那你见过这些骨头?”
她闭嘴了。
嘴抿成一条线,上下唇都在抖。手指仍抓着他袖子,力道忽大忽小,像抽筋。她目光又飘向庙宇,这次停留稍长,瞳孔缩了一下。
陆沉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
庙还是那样,门半开,黑漆漆的洞口。雨虽停,檐角还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可他总觉得,刚才那一瞬,门缝里似乎有光闪了一下——不是月光,太红,像烛火。
他收回视线。
“你拉我走,是为我好?”他问。
老妪点头,动作极小,几乎看不出。
“那你怕什么?”
她不答。
头垂下去,兜帽遮住脸。只有那只手还抓着他,不肯放。
陆沉沉默几息。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有些人不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会死。不是吓唬,是真的会死。有些村子,舌头比命贵。
他松了半口气。
左手缓缓离开剑柄,垂到身侧。右手则轻轻覆上老妪抓住他袖子的手背。她的皮肤粗糙,裂着口子,冻疮结了痂。他没用力,只是轻轻按了一下,示意自己没敌意。
“我不走。”他说。
老妪猛地抬头。
兜帽滑下一点,露出半张脸。皱纹深如刀刻,颧骨高耸,眼窝凹陷。最扎眼的是她的眼睛——浑浊,却亮得反常,像是里面烧着两簇火苗。
“你要留下?”她声音发颤。
“我要知道为什么不能留。”
“你会死。”她说得干脆,“像他们一样。”
“他们是谁?”
“不该问的别问!”她突然拔高声音,又立刻意识到失言,慌忙压低,“求你……走吧……你还年轻,不该来这儿……”
“可我已经来了。”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急,有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怜悯,又像绝望。
她松开手。
袖子滑落,布料摩擦发出轻微声响。
她后退半步,双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警告过你了。”她说,声音哑了,“你若不听,日后遭报应,莫怪无人提醒。”
“你是唯一提醒我的人。”陆沉说。
她身子一震。
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什么地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头。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像是在跟自己打赌。
风又起。
草梢沙沙响。
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短促,嘶哑。
老妪突然抬手,指向庙后山林深处。
“听见了吗?”她问。
“什么?”
“鼓声。”她说,“快开始了。”
陆沉屏息。
起初什么都没听见。只有风刮过草叶的声音。可渐渐地,他听到了——极远,极闷,一下,又一下,像是从地底传来的敲击。不规则,时快时慢,听着不像祭祀用的鼓,倒像是……心跳。
他看向老妪。
她脸色惨白,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数那鼓声的次数。
“那是……什么?”他问。
她没回答。
只是再次抓住他袖子,这次更用力,指甲几乎要撕破布料。
“走。”她几乎是哀求,“现在还来得及。”
陆沉站着没动。
他感觉到脚心那抹青痕又开始发麻,顺着经络往上爬。寒湿未去,体力未复,墨斗线断了,预警没了。在这种时候硬撑,是傻子干的事。
可他知道,这一走,线索就断了。
哭声是信号,牙坠是信物,红线是封印,黑气是怨流。这些骨头不是偶然堆在这里的。有人在用它们做什么事。而眼前这个老女人,是唯一敢靠近这里、又愿意开口的人。
她不怕他。
她怕的是别的。
“告诉我名字。”他说。
“什么名字?”
“你的。”
她愣住。
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那鼓声又响了三次。
“赵。”她终于说,“他们都叫我赵婆婆。”
陆沉记下了。
“赵婆婆,”他声音放低,“你既然敢来,就一定知道些什么。你说一句,我或许能帮你。”
她摇头。
“没人能帮。”她说,“连我自己都救不了。”
“那你为何还要警告我?”
她沉默。
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露出里面一件褪色的红肚兜,边角绣着模糊的符纹。她急忙按住,像是怕被人看见。
“因为我见过你爷爷。”她突然说。
陆沉瞳孔微缩。
“什么时候?”
“三十年前。”她说,“他来过一次。也是这样的夜。他也蹲在这片骨头中间。然后……他走了。第二天,村里少了一个人。”
“谁?”
“一个孩子。”她低声说,“半夜失踪,后来在庙门口发现一只鞋,沾着血。”
陆沉盯着她。
她没回避目光。
两人对视片刻。
远处鼓声又响。
这一次,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