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飞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静静坐下。
窗外阳光一点点爬升,透过玻璃窗落进来,在地板铺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斑。宿舍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训练场隐约的脚步声。
李姝寒睡得并不踏实。
就算逃离了隔离犬舍,就算躺在安全温暖的床上,过往一年刻进神经的恐惧,依旧潜入梦境。她时不时会轻轻蹙起眉头,睫毛急促地颤动,指尖会无意识攥紧身下的被褥,呼吸也会骤然变快,像是又听见了笼舍里震耳的咆哮。
每到这时,杜飞便会微微俯身,伸出手,极轻地抚过她的手背。掌心温热的温度传过去,她紧绷的身子才会缓缓松开,呼吸重新放缓,再度陷回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长长的睫毛轻轻抖了抖。
李姝寒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先是一片朦胧,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空气中萦绕着一股清冽干净、属于杜飞的气息。一瞬间的恍惚,让她下意识浑身一僵,脑子还没有完全从噩梦中抽离,耳边仿佛还回响着猛犬撞击铁笼的哐哐巨响。
她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本能地想要去摸随身的驱犬棍,手在身侧胡乱摸索,却只碰到柔软的被褥。
“别怕。”
一道低沉安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姝寒猛地转头,才看见杜飞就坐在离床不远的椅子上,手肘搭在膝头,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担忧。
现实的画面一点点冲进脑海。食堂那阵骤然爆发的犬吠,自己控制不住的恐慌,然后是杜飞挡在身前,将她打横抱起,贴着他胸口听见的那阵沉稳有力的心跳……所有记忆慢慢回笼。
这里不是阴冷潮湿的大型犬隔离舍,是男警宿舍,是杜飞和陈修远的房间。
她躺在杜飞的床上。
惊魂未定,李姝寒抬手按住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阵眩晕袭来,昨夜整夜未眠再加上早上应激崩溃,身体依旧虚软无力。脸颊微微泛起一层薄红,想起被他当众抱起来的一幕,耳尖悄悄发烫。
“我……睡着了?”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朦胧。
“嗯,睡了好几个小时。”杜飞站起身,递过来一杯温白开水,“先喝点水。”
李姝寒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才稍稍找回一点实感。小口喝了两口温水,喉咙的干涩稍稍缓解,可心底残留的后怕还没有散去。
“张磊……”她低声开口,一想起今早他故意刺激犬只,用犬吠来恐吓自己,指尖就不自觉收紧。
“督查组已经介入,张磊被暂时停职,正在接受调查。”杜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他做的所有事,骚扰、公报私仇、违规安排你单人值守高危犬舍,还有今早刻意挑衅犬群刺激你,全部都上报给了局里。该承担的责任,他一点都逃不掉。”
李姝寒愣住了。
她在基地熬了整整一年,受尽刁难,过去她不是没有想过反抗。可张磊手握中队长的职权,旁人不敢插手,她不愿到处哭诉卖惨,只能咬着牙硬扛,以为自己只能默默忍受这份委屈。直到杜飞回来,才有人真正站出来,把这一切不公全部摆到台面上。
心口五味杂陈,有解脱,也有挥之不去的心有余悸。
“真的……都结束了吗?”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那些恐惧不是说消失就能立刻消失的,只要一闭眼,那些画面依旧会浮现。
杜飞在床边停下,目光认真地看向她:“职务上的清算会按流程走完,以后不会再有人把你丢进那种高危犬舍,也不会有人敢再刁难你。但心里受过的伤,不会一下子就痊愈。不用逼自己立刻好起来,慢慢来,有我陪着你。”
他看得明白,肉体上的折磨已经结束,可心理上的创伤,还需要时间慢慢抚平。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轻轻推开,陈修远放轻脚步走了进来。看见床上坐着的李姝寒,他微微一怔,随即会意地放低声音。
“杜飞,基地那边传来消息,张磊被带走接受问询了,大队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唐优优和倪娜很担心姝寒,托我过来看看情况。”陈修远低声说道。
李姝寒听到消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动。
一年的隐忍煎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可她并没有预想中大快人心的痛快,只觉得浑身疲惫。
杜飞点头,对陈修远道:“辛苦,你先回避片刻。”
陈修远立刻会意,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杜飞看向脸色依旧苍白的李姝寒:“你身子还虚,要不要再躺一会?”
李姝寒轻轻摇了摇头,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双脚刚踩在地面,一阵发软,身子一晃,险些踉跄。杜飞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小心。”
他掌心温热的力量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李姝寒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眼眸,一年来所有的孤单、害怕、隐忍,在这一刻再也绷不住,眼眶一点点泛红,水雾慢慢蒙上眼底。
她一直逼着自己坚强,做最优秀的训导员,遇事不示弱,不流泪。可此刻在杜飞面前,那份硬撑起来的铠甲,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杜飞,那时候在犬舍……我真的很怕。”她声音轻轻发颤,“每一天都提心吊胆,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犬冲破笼子,夜里不敢深睡,连好好睡一觉,都成了奢望。”
积压了一整年的心里话,终于说了出口。
杜飞手臂微微用力,将她轻轻揽进怀中,动作轻柔,没有强迫,留给她随时可以推开的余地。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愧疚,“是我回来得太晚,让你一个人扛下这么多。以后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这些。不管是工作,还是你心里过不去的那些噩梦,我都会陪着你一点点熬过去。”
李姝寒靠在他的肩头,压抑许久的眼泪,终于无声落了下来。1
杜飞真的太暖了